伊朗風暴:從街頭抗議到川普的「紅線」,一場革命與干預的邊緣遊戲
16/01/2026
2026年1月的德黑蘭,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血腥。大市場的商人們因里亞爾匯率暴跌而憤然罷市,走上街頭。他們未曾料到,這場始於經濟不滿的抗議,會在短短數日內如野火般席捲全國31個省份,演變成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對神權體制最嚴峻的挑戰。更未料到的是,這場風暴會迅速吸引大洋彼岸的目光,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紅線言論,變成懸在波斯灣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據多個國際人權組織統計,已有超過3400名示威者在鎮壓中喪生,數萬人被捕。互聯網與通訊被切斷,伊朗幾乎與外界隔絕,只有零星、搖晃的影片片段和槍聲,訴說著內部的慘烈。而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對伊朗民眾的呼喊——繼續抗議!幫助已在路上——以及他對德黑蘭政權若處決示威者將面臨強烈反應的警告,將一場國內危機驟然升級為一場潛在的國際對抗。
一場不同以往的起義:經濟崩潰與體制失信
此次抗議的規模與血腥程度,讓2009年的綠色運動和2022年的瑪莎·阿米尼示威相形見絀。分析顯示,其根源深植於伊朗經濟與政治的雙重系統性失敗。
貨幣崩潰與民生絕望是直接的導火索。里亞爾對美元匯率跌至140萬比1的歷史性低位,而在1979年革命時,這一數字大約是70比1。肉類、大米等基本食品價格飛漲,政府承諾的每月7美元補貼對於飆升的物價而言杯水車薪。長期受美國制裁擠壓的抵抗經濟神話已然破滅,留下的是普遍的腐敗、基礎設施的衰敗以及環境惡化導致的水電配給。經濟困境超越了政治派別、民族和宗教的界限,將8500萬伊朗人中的絕大多數推向了共同的憤怒。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社會契約的徹底瓦解。神權政權長期以來以提供安全與穩定為交換,為其國內高壓統治辯護。然而,2025年夏天那場為期12天的戰爭,徹底暴露了政權的脆弱。以色列與美國的聯合打擊重創了伊朗的核設施、導彈庫及高級軍事領導層。儘管政權將倖存宣傳為勝利,但國家無力保護本土核心利益的事實,動搖了其統治的根本合法性。
與此同時,德黑蘭耗費巨資在中東經營的抵抗軸心也正分崩離析。哈馬斯在加沙遭受重創,黎巴嫩真主黨領導層被定點清除,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在2024年底倒台,也門的胡塞武裝持續遭受打擊。對外擴張受挫,對內治理失敗,86歲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領導的體制,其迴旋餘地已所剩無幾。
歷史的回響:年的幽靈與政權的恐懼
當前局勢的混亂與血腥,不可避免地讓人聯想到1979年革命前後的動盪歲月。當時的伊朗,同樣經歷了街頭混戰、大規模示威、以及最終導致巴列維國王流亡的暴力循環。現政權對那段歷史記憶猶新,其應對手段也充滿了歷史的烙印。
國家電視台開始播放20世紀80年代初動亂的檔案畫面,那是與人民聖戰者組織(MEK)決裂後的流血時期。當局將當前被捕的示威者稱為mohareb(神的敵人),這個指控可判處死刑,曾在1988年被用於對至少5000人進行大規模處決。支持政府的集會者高喊Marg bar monafegh!(打倒偽君子!),這也是上世紀80年代用於指代MEK的口號。
這些來自過去的符號,恰恰暴露了政權內心深處的恐懼。它正試圖將一場源於民生的廣泛抗議,重新定義為受外國指使的、由恐怖分子發動的叛亂,一如當年巴列維國王將霍梅尼的革命歸咎於英國製造。這種敘事轉變,是為了合理化其空前殘酷的鎮壓——切斷通訊、使用實彈、進行大規模逮捕和即決處決。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一個關鍵區別在於,白宮的主人不再是發表關切聲明後便袖手旁觀的歐巴馬。川普的威脅直接而具體,他將自己置於一個必須有所作為的境地,部分原因正是他自己劃下的紅線。
川普的困境:從「完美打擊」到戰爭邊緣的算計
我們幹掉了巴格達迪:完美。我們幹掉了蘇萊曼尼:完美。我們打擊了伊朗核設施(指2025年6月的行動),摧毀了他們的核能力:完美。特朗普在底特律的演講中如此列舉其戰績,並強調我想繼續保持這種完美。
但面對伊朗國內正在發生的大規模流血事件,任何干預都難以完美。特朗普政府內部正進行激烈辯論,權衡各種選項的風險與收益。
军事选项包括對伊斯蘭革命衛隊、巴斯基民兵相關設施進行精準打擊,或針對政權象徵性目標乃至領導層進行斬首行動。然而,伊朗不是委內瑞拉。它是一個擁有近9000萬人口、地形複雜、具備相當軍事反擊能力的地區大國。其導彈庫能夠覆蓋中東大部分美軍基地乃至歐洲部分地區。美軍已開始從卡達烏代德空軍基地非必要撤離人員,這暗示著對報復性打擊的切實擔憂。德黑蘭已明確警告,若遭美國攻擊,將打擊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並已通過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土耳其等美國盟友傳遞此信息。
非军事选项則包括加強網絡攻擊、施加新制裁,以及協助突破網絡封鎖——特朗普已推動馬斯克的星鏈為伊朗用戶提供免費網絡接入。然而,這些措施能否及時阻止屠殺,並改變力量平衡,尚存疑問。
特朗普面臨的根本困境在於:不作為,將被視為如同歐巴馬在敘利亞化武問題上一般,紅線被踐踏而無所作為,損害其信譽;過度軍事干預,則可能引發一場無法控制的地域性衝突,推高全球油價,並可能將以色列拖入戰火——以色列雖樂見伊朗政權更迭,但對直接捲入一場大規模戰爭持極度謹慎態度。海灣阿拉伯國家,如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曼,也正進行幕後外交,竭力勸阻美國動武,擔心引發波及整個地區的安全與經濟災難。
超越炸彈:難以尋覓的第三條道路
在軍事打擊與口頭譴責之間,是否存在一條更具建設性的路徑?一些分析人士指出,華盛頓的政策應著眼於為伊朗內部的政治更新創造空間,而非越俎代庖。
這意味著,美國可以明確向伊朗政權傳遞訊息:任何未來的制裁解除,不僅取決於核問題上的讓步,更取決於其在擴大政治參與、提升治理合法性方面採取切實步驟。美國可以支持伊朗國內關於召開國際監督下的制憲會議等討論,但最終的政治藍圖必須由伊朗人自己繪製。
這種策略旨在從內部分化伊朗領導層,目前他們正因為看不到軟著陸的希望而團結一致進行鎮壓。它試圖將美國政策與普通伊朗人的訴求對齊,而不是簡單地訴諸武力。然而,這無疑是一條漫長且不確定的道路,需要極大的戰略耐心,而特朗普政府以交易藝術和即時結果為導向的風格,似乎與此格格不入。
伊朗人民的勇氣正在被政權用子彈回應,而國際社會的反應卻相對沉默。分析指出,這種相對冷漠部分源於信息封鎖導致的血腥畫面匱乏,部分也因為這是一場穆斯林殺害穆斯林的悲劇,缺乏某些更能刺激西方輿論的敘事元素。沒有大規模的校園抗議,沒有好萊塢明星的激情呼籲,聯合國也缺乏緊迫感。這無形中為德黑蘭的鎮壓減輕了外部壓力。
伊朗正站在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一方面,一個日益僵化、失信於民的政權正用最殘暴的方式維繫權力;另一方面,一個不可預測的美國領導人感到必須兌現其威脅,而任何軍事行動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連鎖反應。地區國家惴惴不安,全球市場屏息以待。
1979年的革命改變了伊朗和中東的歷史軌跡。近半個世紀後,一場由經濟崩潰點燃、因血腥鎮壓而加劇、並被大國博弈所裹挾的新風暴,是否會將這個古老國度推向另一個未知的拐點?特朗普的幫助最終將以何種形式抵達,又將帶來解放還是更深重的災難?答案,或許就藏在波斯灣緊張的海風,以及德黑蘭街頭未散的硝煙之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伊朗人民為改變命運所付出的巨大代價,已經將這個國家推到了變革的邊緣,無論前方是黎明還是更漫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