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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最大油田易主:一場軍事接管背後的政治棋局與區域變局

19/01/2026

2026年1月18日清晨,敘利亞東部代爾祖爾省的沙漠地平線上,一支政府軍裝甲縱隊在沒有遭遇抵抗的情況下,駛入了阿爾-奧馬爾油田的大門。這座敘利亞規模最大、產量最高的油田,自2017年從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手中解放後,一直處於庫爾德武裝主導的敘利亞民主軍控制之下。如今,油田控制權的轉移,標誌著一個持續了超過十年的地緣政治格局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

這並非一次孤立的軍事行動。就在政府軍進入油田的幾乎同一時間,敘利亞國防部在大馬士革宣布,已與敘利亞民主軍達成全面停火協議。根據協議,民主軍將從幼發拉底河西岸全部撤出,其控制的拉卡、代爾祖爾兩省行政與軍事權力將移交中央政府,民主軍武裝人員經審查後併入敘利亞政府軍和安全部隊編制。敘利亞總統艾哈邁德·沙雷在簽署協議後對記者表示:這是所有敘利亞人的勝利,無論其背景如何。希望敘利亞能結束分裂狀態,走向統一與進步。

從表面看,這是一次中央政府重新確立權威的軍事行動。但分析顯示,油田易手與停火協議的同步發生,實際上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政治交易,其背後涉及敘利亞內部權力重組、美國中東政策的調整、地區力量平衡的變化,以及一個飽受戰爭摧殘的國家試圖重新拼湊起來的艱難進程。

軍事行動的節奏:從阿勒頗到幼發拉底河

此次政府军的推進並非突然襲擊,而是一系列有節奏軍事行動的高潮。

衝突的導火索可追溯到2026年1月初。在北部重鎮阿勒頗,政府軍與民主軍在兩個由庫爾德武裝控制的街區發生交火。經過短暫衝突,政府軍將民主軍戰鬥人員逐出這些區域。阿勒頗是敘利亞第二大城市,其控制權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政府軍在此處的行動,被觀察家解讀為對民主軍的一次武力測試,也是對2025年3月雙方達成的整合協議進展緩慢的回應。

2025年3月,沙雷政府與民主軍曾簽署一項框架協議,約定在2025年底前將庫爾德控制區的機構和武裝力量整合進國家框架。然而,協議的執行陷入僵局,雙方互相指責對方違反承諾。政府方面指責民主軍拖延整合進程,試圖維持事實上的自治狀態;民主軍則要求獲得更具實質性的權力下放和文化權利保障,包括在憲法中承認其自治地位。

阿勒颇衝突後,軍事壓力迅速向東蔓延。1月16日,政府軍向阿勒頗以東約50公里的代爾哈費爾鎮增派部隊,並要求平民撤離。民主軍報告稱該鎮遭到猛烈砲擊。同日,沙雷總統簽署了一項被庫爾德活動人士稱為1946年敘利亞獨立以來最全面的法令,正式承認庫爾德人的多項權利:庫爾德語被認定為民族語言,可在庫爾德人口集中地區的學校作為選修課或文化教育活動教授;廢除1962年人口普查導致的所有特殊法律和措施,給予所有居住在敘利亞的庫爾德裔公民(包括登記狀態異常者)敘利亞國籍;諾魯孜節(3月21日)被定為全國性帶薪法定假日。

这项法令的时机耐人寻味——它既是對庫爾德人的安撫姿態,也是在軍事行動升級前劃出的政治底線:政府願意給予文化權利和公民身份,但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領土自治或權力分享。

1月17日,民主軍領導人馬茲盧姆·阿卜迪在社交媒體上宣布,應友好國家和調解方的呼籲,決定自當日7時起將所有部隊撤至阿勒頗以東、幼發拉底河以東地區。他稱此舉是為了展示我們對完成整合進程的誠意,以及我們對3月10日協議條款的承諾。敘利亞國防部對此表示歡迎,並宣布政府軍將進駐民主軍撤出的區域。

然而,撤軍過程並未平息衝突。民主軍指責政府軍違反約定,在民主軍戰鬥人員完全撤離前就進入村莊。雙方在多個地點爆發激烈交火,動用了重型武器。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庫珀海軍上將呼籲敘利亞政府停止在阿勒頗與塔布卡之間區域的任何進攻行動,強調一個與自身及鄰國和平相處的敘利亞,對該地區的和平與穩定至關重要。

軍事壓力持續加大。1月17日至18日夜間,政府軍進入塔布卡市,控制了這座位於拉卡省、毗鄰幼發拉底河及敘利亞最大水壩——塔布卡水壩(又稱幼發拉底河水壩)的戰略城市。隨後,政府軍繼續向拉卡市和代爾祖爾省東部推進。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阿爾-奧馬爾油田以及附近的坦克油田在幾乎未遇抵抗的情況下易手。

停火協議的內容:一場不對等的整合

1月18日宣布的停火協議,詳細勾勒了權力轉移的路線圖。根據敘利亞官方通訊社SANA發布的協議要點,其核心內容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首先,領土控制權的全面轉移。 民主軍將立即、完全地向中央政府移交代爾祖爾省和拉卡省的行政與軍事控制權。這意味著這兩個面積廣闊、資源豐富的省份將徹底脫離庫爾德自治體系,回歸中央管轄。協議特別強調,所有邊境口岸以及該地區的所有油氣田的控制權將移交給政府,並由政府正規軍提供保護,以確保這些資源回歸國家。

第二,武装力量的整合與解散。 所有民主軍的軍事和安全人員,在通過必要的安全審查後,將以個人身份併入敘利亞國防部和內政部。他們將獲得相應的軍銜、財務權利和後勤支持。協議明確要求民主軍領導層承諾不將前政權殘餘分子納入其隊伍,並提交目前存在於敘利亞東北部的前政權軍官名單。这实质上意味着民主军作为一个独立军事组织的终结。

第三,民事機構的接管。 政府將接管兩省的所有民事機構和設施,並通過法令將現有僱員重新納入相關的國家部委。政府承諾不針對這些地區的民主軍僱員、戰鬥人員或現有民事管理機構成員。此外,哈塞克省的所有民事機構也將併入敘利亞官方國家機構和行政結構。

第一,敏感設施的移交。 大馬士革將承擔起對由庫爾德領導的管理機構運營的監獄和拘留營的責任,這些設施關押著數以萬計的外國伊斯蘭國武裝分子及其家屬。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和國際關注的問題。

第一,文化權利的再確認。 協議重申了沙雷總統此前法令中關於承認庫爾德文化和語言權利的承諾,包括給予庫爾德語官方語言地位,並將庫爾德新年定為全國性假日。

從協議文本分析,這是一份明顯不對等的文件。民主軍放棄了其控制的大部分領土、關鍵資源和軍事獨立性,以換取人員的安全保障、個體層面的整合以及早已宣布的文化權利承諾。協議沒有提及任何關於政治自治、地方分權或憲法保障的內容,而這正是庫爾德方面長期以來的核心訴求。

美國的角色:從支持者到調解者

此次事態發展中,美國扮演的角色發生了微妙而重要的轉變。

多年來,美國一直是敘利亞民主軍最主要的支持者。在打擊伊斯蘭國的戰爭中,美國領導的多國聯盟向民主軍提供了武裝、訓練和直接軍事支持,使其成為美國在敘利亞地面行動的關鍵夥伴。民主軍控制的區域,曾設有美軍的重要基地,包括阿爾-奧馬爾油田內一度存在的聯軍主要基地。這種關係使民主軍在過去10年中獲得了事實上的保護和政治資本。

然而,隨著伊斯蘭國在2019年被擊敗其最後據點,美國在敘利亞東北部的戰略優先事項發生了變化。維持大規模駐軍的國內政治壓力增大,而敘利亞整體局勢的演變——特別是2024年12月巴沙爾·阿薩德政權被推翻,由前伊斯蘭主義者艾哈邁德·沙雷領導的過渡政府上台——促使華盛頓重新評估其接觸方式。

沙雷雖然出身於反阿薩德的伊斯蘭主義武裝,但上台後表現出務實的姿態,尋求與國際社會和解、重建國家權威。美國似乎判斷,與一個能夠控制全國、可能帶來穩定並繼續合作反恐的大馬士革政府打交道,比無限期支持一個地方性武裝更符合其利益。

1月17日,就在軍事行動升級之際,美國敘利亞問題特使湯姆·巴拉克在伊拉克埃爾比勒會見了民主軍領導人馬茲盧姆·阿卜迪和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主席內奇爾萬·巴爾扎尼。次日,巴拉克飛赴大馬士革,與沙雷總統會面。阿卜迪原計劃一同前往,但據稱因天氣原因未能成行,改為通過電話參與。

巴拉克在社群媒體上讚揚了停火協議,稱其將導致為建立一個統一的敘利亞而重新進行對話與合作,並稱這項協議和停火代表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昔日的對手選擇了合作而非分裂。美國的公開背書,為協議提供了重要的外部合法性,也實質上認可了政府軍此次行動的成果。

分析表明,美國的作用已從民主軍的保護者,轉變為推動其與中央政府整合的調解者。這種轉變背後,是華盛頓對敘利亞局勢的新評估:一個分裂的敘利亞不利於地區穩定,也可能為伊朗、土耳其等國的干預提供持續藉口;而一個在沙雷領導下、與美國在反恐上保持合作、逐步回歸阿拉伯國家陣營的敘利亞,或許更符合美國的長遠利益。

內部反應與未來挑戰

協議簽署後,敘利亞各地的反應複雜而多元。

在剛剛被政府軍接管的阿拉伯人佔多數的城鎮,如代爾哈費爾、塔布卡等地,許多居民對政府軍的到來表示歡迎。在塔布卡,法新社記者看到一些居民推倒了一座為紀念在解放拉卡戰役中陣亡的庫爾德女戰士而樹立的雕像。一位名叫艾哈邁德·法拉的居民對記者說:今天是我們獲得解放的第1天。另一位居民表示:敘利亞阿拉伯軍隊將我們從恐怖組織中解放了出來。這些反應反映了部分阿拉伯社群對庫爾德武裝長期統治的不滿,尤其是在代爾祖爾省等傳統阿拉伯地區。

然而,在庫爾德人佔多數的地區,情緒則更為謹慎甚至抵觸。在東北部城市卡米什利,數百名庫爾德居民舉行示威,高呼庫爾德人將永遠是敵人眼中的刺。48歲的居民穆希丁·哈桑用庫爾德語告訴法新社,沙雷總統的法令像個笑話,他直言:我們想要的是所有敘利亞人都能體現的民主。他強調:如果他想實現平等,所有敘利亞組成部分必須共同生活,殺戮必須停止。

庫爾德自治當局發表聲明,稱沙雷的法令是第一步,但不能滿足庫爾德人民的願望和希望。他們堅持根本解決方案在於一部民主、分權的憲法——這是一種大馬士革一直拒絕、而庫爾德人始終堅持的治理模式。

國際危機組織的敘利亞問題分析師納納爾·哈瓦什指出,沙雷的法令在鞏固軍事控制的同時給予了文化讓步,它沒有回應東北部在自我治理方面的要求。他認為,總統同意給予文化權利,但在涉及權力分享時劃出了紅線。

未來的挑戰已經清晰可見。

首先,整合進程的執行將異常複雜。將數萬名經歷過多年戰爭的民主軍人員併入政府軍和安全部隊,涉及繁瑣的審查、編制安排、待遇保障和潛在的信任建立問題。任何處置不當都可能引發新的不滿甚至暴力。

其次,经济资源的分配将成为焦点。阿爾-奧馬爾等油田的回歸,理論上可以增強中央政府的財政收入。但這些資源如何用於被戰爭摧毀的東北部地區的重建?當地社群能否從中受益?這關係到民眾對新當局的接受程度。

第三,庫爾德人的政治訴求並未消失。文化權利的承認固然是歷史性進步,但庫爾德政治力量渴望的是在敘利亞國家框架內獲得有保障的政治代表性和一定程度的地方管理權。如果這些訴求在未來的政治進程中繼續被邊緣化,不滿情緒可能再次積聚。

第四,伊斯蘭國問題壓力巨大。接管關押著數萬名外國武裝分子及其家屬的監獄和營地,對敘利亞政府的安全能力和資源是巨大考驗,也帶來持續的國際安全風險。

第五,地區國家的反應值得關注。土耳其一直將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視為其境內庫爾德工人黨的延伸,視為安全威脅。此次民主軍被整合, Ankara會作何反應?是否會認為威脅已消除,還是擔心庫爾德力量以另一種形式存續?伊朗、俄羅斯等敘利亞政府傳統盟友的態度也將影響後續發展。

阿爾-奧馬爾油田的易手,遠不止是一次軍事控制權的變更。它是一系列政治、軍事和外交動作匯聚成的結果,標誌著敘利亞內戰後期形成的事實分割狀態開始走向終結。沙雷政府通過軍事壓力+政治讓步+外部調解的組合拳,以相對較低的代價收復了關鍵領土和資源,強化了其作為全國性權威的地位。

然而,奪取油田或許比經營和平更容易。真正的考驗在於,大馬士革能否將一個在種族、教派和政治上高度分裂,基礎設施破碎,經濟瀕臨崩潰的國家重新凝聚起來。停火協議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窗口,但窗口之外,是敘利亞漫長而崎嶇的國家重建之路。這條路能否走得通,不僅取決於大馬士革的政治智慧,也取決於庫爾德人能否在統一的國家框架內找到應有的位置,取決於國際社會是持續支持一個包容性的和平進程,還是再次讓敘利亞陷入大國博弈的棋盤。

油田的機器或許不久後將再次轟鳴,為敘利亞的重建提供動力。但比石油更珍貴的,是這個飽經苦難的國家彌合裂痕、走向共存的希望。這希望如今如同沙漠中的幼苗,既脆弱,又蘊含著頑強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