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斷供與電網崩潰:美國制裁如何將古巴推向「第二次特殊時期」
19/01/2026
2025年聖誕節前夕,哈瓦那的埃爾維達多區,午後的陽光炙烤著街道。在23街與J街轉角的銀行外,三十多人——包括帶著孩子的家庭——在樹蔭下焦躁地等待。這不是普通的排隊,他們在等待電流的回歸,這是古巴人對電力供應的俗稱。沒有電,三台自動提款機只是一堆沉默的金屬。這一天是12月24日,人們的錢包空空如也,而銀行系統與這個國家的電網一樣,陷入了癱瘓。
我早上7點就來了,媽的!一個30多歲的男人憤怒地喊道,隊伍已經失去了形狀。每個人有權從自己的卡裡取出5000古巴比索,約合3700墨西哥比索。理論上,提款機應該在上午9點前補充現金,但連續多日,規則已經失效。一個瘦小的50多歲男人試圖插隊,引發了騷動,威脅和咒罵在空氣中瀰漫,幾乎演變成肢體衝突。背景音裡有人低聲念叨:讓這一切結束吧。把該死的錢放進去。
幾天後,新年以更劇烈的震動開場。2026年1月3日,美國特種部隊在委內瑞拉抓獲了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及其妻子,並將他們轉移至紐約。對於依賴委內瑞拉石油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古巴而言,這根最後的輸血管被徹底鉗斷。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隨即在其社交平台上明確宣告:古巴將不再獲得來自委內瑞拉的石油或資金:零。他敦促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政府在為時已晚之前達成協議。
這一幕並非孤立的經濟挫折,而是一場醞釀了數十年的結構性危機的總爆發。 從蘇聯解體後的特殊時期,到查韋斯時代的委內瑞拉石油生命線,古巴的經濟始終建立在外部的政治恩庇之上。如今,隨著馬杜羅政權的倒台和美國制裁的極限施壓,這個加勒比島國正站在一個比1991年更危險的懸崖邊緣——國內共識瓦解,社會耐心耗盡,經濟引擎因缺油而徹底熄火。這不僅是能源危機,更是一場關乎國家生存的政治與地緣博弈。
斷裂的生命線:從加拉加斯到哈瓦那的石油政治
古巴與委內瑞拉的關係,遠非簡單的能源貿易,而是一種高度政治化的生存契約。這種模式可以追溯到冷戰時期古巴與蘇聯的關係,並在21世紀初被查韋斯和馬杜羅的玻利瓦爾革命所複製和強化。其核心邏輯是:委內瑞拉提供廉價的石油和財政資源,古巴則輸出其最寶貴的人力資本——醫生、教師、安全人員和情報專家。
這種交換從來不是等價的。 根據前墨西哥駐古巴大使里卡多·帕斯科的觀察,古巴接收的經濟價值遠遠超過其提供的服務。在巔峰時期,委內瑞拉每天向古巴輸送超過100,000桶廉價石油,這幾乎支撐了古巴整個能源系統和部分財政運轉。作為回報,數萬名古巴專業人員被派往委內瑞拉,他們不僅是社會服務的提供者,更是鞏固馬杜羅政權政治控制的重要支柱。這種關係讓古巴得以推遲痛苦的經濟結構改革,用外部資源勉強維持著計劃經濟的骨架。
然而,這條生命線在過去十年裡已經變得千瘡百孔。委內瑞拉自身陷入深重的經濟和政治危機,石油產量暴跌,對古巴的供應量從高峰時的每日100,000桶銳減至2025年的約30,000桶。這遠不足以滿足一個日均需求約125,000桶石油的國家的運轉。缺口必須由其他來源填補,古巴轉而向墨西哥和俄羅斯尋求更昂貴、更不穩定的石油進口。根據2024年的數據,墨西哥國有石油公司Pemex在當年1月至9月間向古巴出口了價值5億美元的石油,同比增長25%,日均供應量約為13,000桶,超過俄羅斯成為古巴最大原油供應國。
馬杜羅的被捕,標誌著這條本就脆弱的生命線徹底斷裂。 美國國務卿馬可·魯比奧——一位以其強硬反古立場著稱的古巴裔政治家——明確表示,美國在接管委內瑞拉石油業後,將停止對古巴的一切供應。這不僅僅是經濟制裁的升級,更是一種地緣政治上的斬首行動,旨在切斷敵對國家政權賴以生存的外部資源。對於古巴而言,失去委內瑞拉石油,意味著失去了維持國家基本運轉的最後一道外部緩衝。帕斯科將這一時刻稱為古巴的第二次特殊時期,但這一次,社會背景已與1991年截然不同。
黑暗中的島嶼:能源危機如何扼住經濟咽喉
石油短缺最直接、最致命的後果,就是電力系統的崩潰。對於一個96%的發電依賴火力(其中燃油發電佔62.3%)、且設備嚴重老化的國家而言,燃料供應就是電網的心跳。如今,這顆心臟正在衰竭。
古巴的電力基礎設施大多是蘇聯時代的遺產,主力電網於1988年投產。數十年來,由於美國封鎖導致的資金短缺和技術禁運,這些設備缺乏必要的維護和升級。2024年10月,最大的安東尼奧·吉特拉斯熱電廠發生故障,導致全國電網崩潰,超過1000萬人陷入黑暗,首都哈瓦那的街頭出現了居民用飛盤在昏暗中嬉戲的荒誕場景。這並非偶然事件,而是系統脆弱性的集中體現。
缺电已成为古巴日常生活的残酷常数。 在哈瓦那,像拉蒙·拉莫斯這樣的普通家庭,每天至少要忍受6小時的停電。他的妻子需要借助手機手電筒的光亮來煮咖啡。烹飪變得特別困難,拉莫斯說,所有需要用電的事情都做不了。這不僅僅是生活不便。停電導致冰箱裡的食物變質,醫療設備無法運行,工廠生產線停滯。在更廣泛的層面,它摧毀了經濟活動的根基。
根據古巴國家電力聯盟2025年2月28日的報告,當日發電量僅為1695兆瓦,而最大需求高達3250兆瓦,缺口達1555兆瓦——這意味著全國電力需求有近一半無法得到滿足。獨立能源顧問的評估更為嚴峻:要完全激活古巴能源系統,需要至少1億美元的投資,這對於外匯枯竭的古巴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能源危機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將經濟拖入惡性循環。
- 工業癱瘓:製糖、菸草等傳統創匯行業因頻繁斷電而效率大跌,國際競爭力喪失。
- 服務業蕭條:曾經遊客如織的哈瓦那老城區奧比斯波街,如今顯得半空蕩蕩。高檔餐廳在聖誕旺季門可羅雀,服務員和歌手臉上寫滿失落。旅遊業這個重要的外匯來源正在枯竭。
- 基础服务瓦解:由於缺乏燃料,垃圾清運車、救護車、消防車無法出動,城市衛生和公共安全體系瀕臨崩潰。哈瓦那街頭堆積的垃圾和破敗的殖民建築,成為國家衰敗的視覺象徵。
- 社會成本激增:長期的物資短缺、低工資和機會匱乏,耗盡了民眾的耐心。一種普遍的疲憊和憤怒情緒在蔓延。革命這個詞對許多年輕人而言已失去意義,取而代之的是離開的渴望。2020年至2024年間,超過1,430,000古巴人離開了這個總人口約11,000,000的國家,這是社會共識瓦解最清晰的訊號。
內部裂痕:共識瓦解與權力結構的迷霧
與1991年特殊時期相比,當前危機的一個根本不同在於社會心理狀態。當年,儘管生活極端困苦,但一種基於革命理想和反美民族主義的集體抵抗精神依然存在。菲德爾·卡斯楚的抵抗敘事仍能凝聚部分人心。今天,這種共識已蕩然無存。
菲德爾·卡斯楚於2016年逝世,標誌著一個象徵性週期的終結。 許多年長的古巴人,包括那些曾參與革命的老兵,都感慨他走後,一切都開始衰落。革命的歷史資本已經耗盡。作家李奧納多·帕杜拉在其作品中描繪的哈瓦那,是一個被垃圾、人際暴力和社會結構退化所標記的城市。這不是宣傳,而是文學對現實氛圍的確認——一種在街頭隨處可見的沮喪和疏離。
更值得關注的是官方話語的微妙變化。 迪亞斯-卡內爾總統近期罕見地公開批評古巴共產黨的低效,指責無休止的會議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分析顯示,這是官方敘事重心的一次重要轉移——第一次,重點不是放在美帝國主義身上,而是內部責任。這表明統治階層中的一部分人已經意識到,舊的意識形態說辭在普遍困苦面前已完全失效。
那麼,誰在真正統治古巴?民間普遍認為,迪亞斯-卡內爾並非真正的權力持有者。一種廣泛流傳的看法是,實權掌握在軍隊和情報機構手中,而非90歲高齡的勞爾·卡斯楚。 總統更像是一個被任命的官僚,缺乏獨立的領導權威。然而,前大使帕斯科提出了一個關鍵細節:勞爾·卡斯楚的兒子亞歷杭德羅·卡斯楚·埃斯平,目前是情報和安全機構的核心人物,他曾是古巴與歐巴馬政府談判的直接中間人。這一歷史線索暗示,軍隊系統——通常比文職意識形態官僚更為務實——可能也是當前最有意願與美國進行某種對話的勢力。
歷史提供了耐人尋味的註腳。帕斯科回憶,菲德爾·卡斯楚曾告訴他,自己試圖與比爾·柯林頓達成協議,但因內部阻力而失敗。幾年後,勞爾與歐巴馬成功達成了歷史性的緩和協議,但菲德爾卻在共產黨代表大會上推翻了它。帕斯科認為,驅動菲德爾的是一種簡單而具有破壞性的兄弟競爭心理——嫉妒。其後果是讓古巴在政治真空中搖擺,隨即迎來了川普的強硬時代。
如今,務實派可能面臨更嚴峻的挑戰。特朗普政府及其國務卿魯比奧,遠不如奧巴馬時代靈活。但帕斯科指出,軍隊中的對話派明白,如果沒有與華盛頓的某種協議,崩潰將更為慘烈。問題是,時間站在哪一邊?
未來的迷途:苟延殘喘還是結構性變革?
面對能源斷供和經濟窒息,古巴的短期選項極其有限。它正試圖通過多種方式緩解危機,但每條路都佈滿荊棘。
首先,尋求替代能源供應。 墨西哥是目前最關鍵的替代來源。墨西哥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已表示將繼續支持對古巴的能源援助,並反對美國封鎖。然而,這種援助的規模和可持續性受制於美墨關係和國際油價。此外,古巴可能通過易貨貿易(如派遣醫療隊)來支付部分費用,但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外匯短缺問題。
其次,采用临时发电方案。 古巴從土耳其租用了浮動發電船。截至2024年12月,最新一艘Cankuthan Bey號(發電能力80兆瓦)加入後,古巴共有8艘此類船隻。但它們依賴進口燃料,成本高昂(參考厄瓜多爾案例,100兆瓦浮動電廠18個月費用超1.14億美元),且無法彌補每日超過1500兆瓦的缺口。
第三,推動能源轉型。 古巴計劃大力發展光伏和風能,計劃到2028年建成92座光伏電站,裝機容量超2000兆瓦。目前已建成72個光伏園區,總容量226兆瓦。這雖是長遠方向,但項目因資金短缺屢屢延期,且可再生能源的間歇性無法完全替代穩定的基載電力。
從地緣戰略看,古巴的未來取決於兩個核心變數:
- 美國政策的走向:特朗普第二任期顯然採取了更富對抗性的拉美政策,門羅主義色彩濃厚。解決委內瑞拉後,古巴成為其意識形態清單上的下一個目標。魯比奧擔任國務卿,意味著對古政策將保持高壓甚至尋求政權更迭。美國是否會軍事干預尚不確定,但透過經濟窒息促使內部崩潰,已是公開的戰略。
- 古巴统治集团的内部分歧与选择:是繼續硬扛,期待國際局勢變化(如美國大選後政策轉向)?還是啟動內部改革,甚至尋求與美國進行痛苦但必要的談判?軍隊的務實派與黨內意識形態保守派之間的平衡,將決定國家的航向。
古巴並非沒有潛在資源。其鎳礦儲量位居全球第6,是其重要的出口礦產。但在電力短缺、基礎設施破敗的情況下,資源無法有效變現。這與委內瑞拉坐在金礦上挨餓的困境類似。
最終,古巴的困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一個小型島國經濟體,在高度依賴單一外部保護國、且與全球主導大國持續對抗的情況下,其發展模式具有內在的脆弱性。 從蘇聯到委內瑞拉,外部生命線可以延緩危機,但無法替代內生增長和結構性改革。
哈瓦那銀行外憤怒的隊伍、黑暗中的公寓、空蕩蕩的海濱大道、以及人們低聲說出的這就是古巴,孩子——這些不僅僅是經濟困難的場景,更是一個社會契約失效、國家敘事破產時代的縮影。第二次特殊時期已經來臨,但這一次,古巴人民手中已沒有可以共同舉起的意識形態火炬,而統治精英面對的,則是一個耐心耗盡、且深知苦難分配並不均勻的社會。
這個國家的未來,或許正像其不穩定的電網一樣,在光明與黑暗之間劇烈閃爍,而下一次長時間的停電,可能不僅僅是電力意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