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利社會到戰爭動員：挪威「預備徵用」信件背後的歐洲安全變局

2026年1月19日，超過13500封來自挪威武裝部隊的信件，被投遞到全國各地公民的郵箱。這些信件的內容，足以讓任何一位收件人停下腳步：一旦戰爭爆發，國家有權徵用您的房屋、車輛、船隻或機械設備。這不是演習，也不是理論推演，而是一份被稱為預備徵用的正式行政通知。加上2025年已發出的近14000封，短短兩年內，近28000名挪威公民收到了這份冰冷的提醒——和平，並非理所當然。

挪威武裝部隊後勤組織負責人、陸軍少將安德斯·耶恩貝里對此直言不諱：我們正處於2戰以來最嚴峻的安全政策危機之中。我們的社會必須為安全危機做好準備，最壞的情況下，是為戰爭做好準備。 這番表態，與信件本身一樣，標誌著一個時代的轉折：那個曾被視為歐洲穩定典範、高福利社會標竿的挪威，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公開方式，演練從市場社會向動員社會的過渡。

地理宿命與戰略前沿：挪威為何必須「先走一步」

要理解這數萬封信件的分量，必須將目光投向挪威地圖的東北角。在那裏，一條196公里（約123英里）的陸地邊界，將這個斯堪的納維亞國家與俄羅斯緊緊相連。這不僅是地圖上的一條線，更是北約與俄羅斯之間最短的物理接觸線之一。在北大西洋和北極圈日益緊張的地緣博弈中，挪威的地理位置從一項戰略資產，轉變為一種沉重的責任，甚至是一種風險。

挪威首相曾將本國形容為北約在北方的眼睛和耳朵。這個比喻精準地概括了其雙重角色：既是西方聯盟監視俄羅斯北極活動的前哨，也是潛在衝突中最脆弱的第一線。北極地區已不再是遙遠的冰封之地，隨著冰層融化，這裡正成為新的航道、資源爭奪區和軍事部署熱點。俄羅斯在科拉半島集結了其北方艦隊的大部分核潛艇和重要海軍力量，與挪威的芬馬克郡隔海相望。這種近距離的對峙，讓挪威的危機感遠比其他歐洲內陸國家更為真切。

挪威的安全評估顯示，威脅的形態正在變得複雜。傳統的大規模入侵場景固然存在，但更可能、更頻繁的是一種被稱為混合威脅的侵蝕——網絡攻擊、關鍵基礎設施的破壞、信息戰、海上騷擾以及特種部隊的滲透。這些行動模糊了戰爭與和平的界限，旨在不觸發全面戰爭的情況下，測試並削弱一個國家的韌性和反應能力。面對這種灰色地帶挑戰，僅靠常備軍力遠遠不夠，整個社會的資源整合與快速動員能力，成為新的防禦核心。

「總體防禦」的回歸：從軍事概念到全民實踐

預備徵用信件，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挪威總體防禦戰略復興的關鍵一環。所謂總體防禦，是一個根植於冷戰時期的概念，其核心在於認識到現代戰爭的勝負不僅取決於戰場上的軍隊，更取決於整個國家經濟、工業和社會的支撐能力。在經歷了後冷戰時代長期的和平紅利後，這一概念正在歐洲，尤其是在前沿國家挪威，被重新賦予現實意義。

挪威政府已正式將2026年定為總體防禦年。這一全國性行動由民防部門和武裝部隊共同牽頭，目標明確：通過修訂應急預案和開展聯合演習，全面提升國家預防和管理安全危機乃至戰爭的能力。行動參與者涵蓋了各級政府機構、私營企業和普通公民。这标志着国家安全准备工作的范式转变——从单纯的军事事务，升级为需要全社会共同承担的公民责任。

徵用信件的法律依據，是挪威的《徵用法》及其配套法規。該法律授權軍事當局在戰爭期間或戰爭威脅迫近時徵用所需物資。值得注意的是，戰爭威脅迫近這一表述帶有一定的主觀判斷空間，賦予了政府在危機升級但未正式開戰前採取行動的靈活性。根據法規，可徵用範圍極為廣泛：從私人轎車、漁船、度假屋，到工廠車間、發電站等生產設施，甚至包括特定的生產服務和勞動力。法規同時規定，為備戰目的（如大型軍事演習），在和平時期也可有限度地實施徵用，但每項和平時期的徵用都必須獲得國防部的個案批准。

因此，這些預備徵用信件，本質上是一次全國範圍內的民用資產普查和預先法律告知。它是一份冷清單，而非熱徵用。其目的，是在危機真正降臨時，消除法律模糊性，縮短從決策到執行的響應時間。對於收到信件的船主而言，這意味著他的漁船可能被用於海岸巡邏或物資運輸；對於擁有大型倉庫的企業主，他的設施可能被轉為軍用物資集散中心。國家提前告知：我已注意到你擁有的這項資源，並在最壞情況下的預案中為你預留了位置。

心理衝擊與制度韌性：民主社會如何應對備戰現實

儘管官方一再強調，這些信件在和平時期不產生任何實際影響，但其造成的心理衝擊是真實且深刻的。它迫使習慣於和平、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公民，去直面一個曾經難以想像的場景：個人財產將不再完全屬於個人，而在國家生存需要時，可能成為國家戰爭機器中的一個齒輪。

這種衝擊，恰恰是總體防禦希望達成的效果之一。耶恩貝里將軍指出，這些信件增強了戰備水平，減少了在危機或戰爭時期資源分配的不確定性。換言之，除了法律和行政準備，國家也在進行一場社會心理的壓力測試和適應性訓練。它要求公民在思想層面完成從和平居民到潛在國防參與者的身份轉換。

分析顯示，挪威的做法之所以引人矚目，在於其高度的透明化和制度化。徵用不是秘密進行的軍事部署，而是通過正式信函公開告知；權力行使的依據是明確的成文法律，而非臨時性的行政命令；整個過程試圖在國家安全需求與公民權利保障之間尋找平衡點。例如，徵用通常設定為1年有效期，且2026年發出的信件中，約3分之2（約9000封）是對往年通知的續期，這表明許多公民已非首次接觸此事，制度在逐步常態化的過程中試圖減少社會驚愕。

然而，疑問也隨之而來。這種依賴民用資源的防禦模式，其效率究竟如何？在真正的緊急狀態下，徵用程序能否順暢執行？所有者是否會配合？補償機制能否及時到位以避免社會不公？這些問題都沒有簡單的答案。挪威正在進行的，正是一場規模浩大的社會實驗，其成敗不僅關乎自身安全，也將為其他歐洲民主國家提供寶貴的參考。

北歐信號與歐洲未來：一場靜悄悄的戰略轉型

挪威的徵用信件，猶如投入歐洲安全湖面的一塊巨石，漣漪正在擴散。它發出的信號清晰而強烈：歐洲的安全環境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2戰以來最長久的和平期所帶來的安逸思維，必須讓位於一種新的、更具韌性的生存邏輯。

挪威並非個例。縱觀歐洲，從波羅的海國家到波蘭，從德國到法國，增加國防預算、擴充軍隊規模、加強邊境管控、儲備關鍵物資、強化基礎設施保護等措施，正在成為普遍趨勢。北約的前沿存在不斷增強，聯合軍事演習的規模和頻率顯著上升。挪威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將這種戰略調整以一種極其具體、個人化的方式，直接呈現給了每一個公民。它把宏觀的地緣政治風險，微觀化為家門口的一封徵兵信。

這引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命題：現代福利民主國家，如何在維持其開放、自由、尊重私權的核心價值的同時，有效應對高強度的安全競爭甚至戰爭威脅？ 挪威的嘗試似乎提供了一種思路：透過提前的、透明的法律框架和溝通，將國家緊急狀態下的權力行使規範化和可預期化，從而在危機時刻仍能最大限度地維持法治和社會契約。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挪威的舉動反映了歐洲戰略自主意識的艱難覺醒。面對俄烏衝突的持續、跨大西洋關係的不確定性以及全球力量格局的重組，歐洲國家意識到，不能將自身安全完全寄託於任何外部保障。建立從社會基層到國家頂層的全方位防禦韌性，成為一種必然選擇。

挪威，這個擁有漫長海岸線、豐富資源和相對較少人口的富裕國家，正在為我們預演一種未來。當穩定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當和平從背景狀態變為需要努力維護的目標，社會運行的邏輯便開始悄然轉變。從福利到耐力，從市場到動員，這條道路注定充滿張力與挑戰。那數萬封已寄出的信件，或許最終不會有一封真正啟動徵用程序，但它們已然完成了一項更重要的使命：喚醒一個時代，為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提前寫下註腳。下一個問題或許是，歐洲大陸上，還有多少國家的公民，將在不久的將來，收到類似的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