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維拉易手：一場「撤軍」背後的剛果（金）東部地緣危局

5月的最後一個週日，剛果民主共和國（簡稱剛果（金））軍隊的吉普車重新駛入了烏維拉塵土飛揚的街道。對於當地居民阿蘭·拉馬扎尼而言，這是時隔一個多月後，再次看到政府軍的制服。然而，歡迎的掌聲被零星的槍聲打斷，空氣中瀰漫的不只是塵土，還有濃重的不確定性。烏維拉，這座位於南基伍省、毗鄰蒲隆地邊境的戰略重鎮，剛剛經歷了一場閃電般的易手：由盧安達支援的M23反叛武裝在佔領一個月後宣佈單方面撤出，剛果（金）政府軍與親政府的瓦扎倫多民兵隨即重返。

表面上看，這是一次在美國斡旋的和平進程框架下的戰術調整。M23聲稱其撤軍是應美國要求的建立信任措施。但槍聲並未停歇，剛果（金）軍方聲明中鞏固陣地、保障安全的措辭，更像是對一個脆弱、不穩定現狀的承認。烏維拉的失而復得，絕非衝突的句點，而是剛果（金）東部持續20餘年、深嵌於區域大國博弈與資源爭奪的複雜戰爭中的一個最新註腳。這場戰役背後，是超過1500人的死亡、30萬人的流離失所，以及一個被超過100個武裝團體撕裂、超過700萬人無家可歸的世界級人道主義災難區。

烏維拉：不止是一座失守的城鎮

要理解烏維拉易手的戰略分量，必須將其置於剛果（金）東部，特別是南基伍省的整體潰敗中審視。今年2月，省會布卡武的陷落，已經讓剛果（金）政府在南基伍的權威支離破碎。烏維拉，作為政府在該省最後一個主要據點，其象徵意義和實際地緣價值陡然提升。

連接東西的走廊與布隆迪的門檻

烏維拉的失守，意味著M23武裝成功打通了一條橫跨東部地區的廣闊影響走廊。這條走廊不僅鞏固了叛軍對礦產豐富地區的控制，更將他們的兵鋒直接推到了鄰國布隆迪的家門口。布隆迪在剛果（金）東部常年駐有部隊，烏維拉的戰事瞬間將一場國內衝突，升級為具有直接區域外溢風險的跨國危機。任何擦槍走火，都可能將布隆迪更深地捲入，甚至引發剛果（金）與盧旺達、布隆迪等多國間的直接對抗，重演上世紀90年代末至本世紀初的非洲世界大戰噩夢。

### 美國斡旋下的詭異時間點

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細節是，烏維拉被M23攻佔，恰恰發生在剛果（金）總統齊塞克迪與盧旺達總統卡加梅，在美國前總統特朗普主持下於華盛頓會面，並重申美國斡旋的和平協議之後不久。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國際調停努力的臉上。它清晰地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紙面上的協議與戰場上的現實，在剛果（金）東部是完全割裂的兩個世界。反叛武裝的軍事行動，並不受外交進程的束縛，甚至可能利用外交進程作為掩護或談判籌碼。

「戰略性撤退」：誠意還是棋局？

M23將其從烏維拉的撤出，包裝為單方面信任建設措施。這種表述本身，就充滿了外交辭令與戰略模糊性。分析其行動，至少可以解讀出3層可能的目的。

### 以退為進的政治姿態

首先，這無疑是對美國等國際壓力的一種回應。在承受著來自剛果（金）政府、聯合國專家小組以及美國方面對盧旺達支持叛軍的持續指控下，M23需要展示一定的靈活性和和平意願。一次有計劃的撤軍，成本相對較低，卻能換取國際社會，特別是調停方的好感，為其爭取更有利的政治談判地位。這步棋旨在將自身塑造為負責任的談判者，而非純粹的破壞者。

### 軍事調整與資源整合

其次，從純軍事角度看，維持一條過長的戰線需要消耗大量兵力與資源。烏維拉地處南基伍，遠離M23在北基伍的傳統核心控制區。在完成對當地戰略要點的控制、展示軍事實力、並可能掠奪或鞏固資源通道後，主動撤出部分難以長期固守的前沿據點，轉而收縮兵力，鞏固核心區域，是一種合理的戰術選擇。將包袱甩給剛果（金）政府軍和難以駕馭的地方民兵，自己則休整部隊，以應對下一輪衝突。

測試政府軍與民兵的穩定性

最後，M23的撤出，留下了一個權力真空和治安極度混亂的烏維拉。正如人權觀察組織負責人所指出的，城內武器氾濫，槍聲來源不明，政府軍與瓦扎倫多民兵之間的關係微妙且複雜。將這樣一個燙手山芋交還，實際上是給剛果（金）政府設置了一個治理難題。如果政府無法有效控制局面，恢復秩序，內部發生衝突或暴行，M23可以輕易地將責任歸咎於政府無能，並在未來必要時以拯救者姿態捲土重來。這本質上是一種壓力測試。

瓦扎倫多民兵與政府軍：脆弱的聯盟

在重返烏維拉的隊伍中，瓦扎倫多民兵與政府軍並肩而行，這是一個值得高度關注的現象。瓦扎倫多在斯瓦希里語中意為愛國者，是近年來在剛果（金）東部興起的一支規模龐大的親政府民兵聯盟。他們的出現，直接反映了剛果（金）正規軍面對M23等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叛軍時的力不從心。

正規軍的困境與民兵的崛起

剛果（金）軍隊（FARDC）長期受困於資金不足、裝備落後、訓練匱乏和士氣低落等問題。面對得到外部支持的M23，其在正面戰場上屢屢受挫。因此，政府不得不依賴甚至武裝地方民兵來填補安全真空，進行代理作戰。瓦扎倫多民兵成分複雜，包括地方自衛團體、前反叛武裝改編人員等，其紀律性和統一指揮始終是巨大隱患。

### 雙刃劍的風險

引入民兵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短期內，他們提供了急需的兵員和本地知識，在游擊戰和消耗戰中能發揮作用。但長期來看，他們加劇了東部地區武裝碎片化的局面。這些民兵組織有自身的政治和經濟訴求，與中央政府的關係並不穩固。烏維拉城內持續的不明槍聲，正是這種脆弱聯盟和失控風險的生動寫照。一旦共同敵人M23的壓力減輕，這些民兵團體之間、民兵與政府軍之間，為爭奪地盤和控制權而發生衝突的可能性將急劇上升。政府依靠民兵收復失地，也可能正在為自己埋下未來內部衝突的種子。

盧安達的角色：和平進程的「關鍵破壞者」？

任何對剛果（金）東部衝突的深度分析，都無法繞過盧旺達。剛果（金）政府、聯合國專家小組以及美國情報機構，多次出具報告，指控盧旺達政府向M23提供包括武器、彈藥、訓練乃至直接兵力在內的全方位支持。數據顯示，M23從2021年的數百人迅速膨脹至如今的約6500名戰鬥人員，沒有外部系統性支持，這種擴張速度是難以想像的。

### 安全緩衝區與資源控制

盧旺達對剛果（金）東部武裝團體的支持，有其深刻的歷史與戰略根源。1994年盧旺達大屠殺後，大量胡圖族武裝分子（包括實施屠殺的部隊）逃入剛果（金）東部叢林，對盧旺達現圖西族主導的政府構成長期安全威脅。支持像M23這樣（主要由圖西族裔組成）的武裝，是基加利當局在剛果（金）境內建立安全緩衝區、打擊敵對武裝的一種策略。此外，剛果（金）東部豐富的鈳鉭鐵礦、錫石、黃金等礦產資源，也是巨大的誘惑。透過代理武裝控制礦區，盧旺達的利益集團能從中獲取巨額經濟利益。

外交上的否認與戰場上的事實

儘管面臨國際社會的廣泛譴責，盧旺達政府始終堅決否認對M23的支持，並反指剛果（金）政府與威脅盧旺達安全的武裝組織合作。這種矢口否認與戰場上清晰可見的支持證據，構成了剛果（金）東部和平進程中最根本的悖論和障礙。只要盧旺達的戰略考量不改變，其對代理武裝的支持不停止，任何停留在剛果（金）政府與M23之間的和平談判，都將是治標不治本，無法觸及衝突的核心驅動因素。美國等外部調停者若不能或不願對盧旺達施加足夠壓力以改變其行為，那麼所有的和平協議都難免淪為紙面和平。

結論：烏維拉之後，和平依然遙遠

烏維拉的國旗再次更換，但戰爭的陰雲並未散去。這座城鎮的戲劇性經歷，是剛果（金）東部危機的一個縮影：國際調停的無力、區域代理戰爭的殘酷、國家主權的碎片化，以及普通民眾承受的無盡苦難。

剛果（金）政府軍重返烏維拉，充其量是一次戰術性的恢復，遠未帶來戰略性的安全。M23的撤軍更像是戰略棋盤上的一次靈活移動，其武裝主力完好無損，控制著大片領土和資源。而政府軍與瓦扎倫多民兵之間不穩定的聯盟，為未來的內部衝突埋下了伏筆。零星的槍聲提醒人們，真正的控制遠未實現。

更深遠地看，只要盧旺達與剛果（金）之間基於安全恐懼、地緣競爭和資源掠奪的結構性矛盾得不到解決，剛果（金）東部就永遠無法獲得持久和平。超過100個武裝團體在這片資源豐饒、政府缺席的土地上割據，意味著衝突的形態可能演變，但衝突的本質將持續。M23可能談判，也可能沉寂，但會有新的武裝團體崛起，繼續這場悲劇性的循環。

國際社會，尤其是擁有斡旋影響力的美國，面臨著艱難的選擇：是繼續推動那些容易被戰場行動撕毀的脆弱停火協議，還是必須直面並解決區域國家——特別是盧旺達——在衝突中的核心作用？對於剛果（金）的數百萬流離失所者而言，烏維拉的槍聲何時能徹底停止，答案似乎依然隱藏在比東方地平線更遙遠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