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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官運亨通」到階下囚:南韓前總理20年刑期背後的憲政危機與歷史迴響

23/01/2026

2026年1月21日,首爾中央地方法院第33刑事部,空氣近乎凝固。法官李鎮寬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法庭內迴響:被告人韓悳洙,作為被間接賦予民主正當性與責任的總理……卻選擇對2024年12月3日內亂視而不見,並作為其成員參與其中。話音落下,76歲的韓國前總理韓悳洙被判處23年有期徒刑,當庭收押。這一刑期比檢方求刑的15年足足多出8年。

這並非一起普通的腐敗或瀆職案件。法庭裁定,韓悳洙的罪行核心在於參與內亂重要任務,直接關聯到前總統尹錫悅於2024年12月3日頒布的那道震動韓國社會的戒嚴令。法官將此次事件定性為一場自上而下的內亂或自我政變,其目標直指顛覆憲法秩序。韓悳洙由此成為尹錫悅政府中首位因涉及該戒嚴事件而被定下內亂罪名的內閣成員。

判決書如同一把手術刀,剖開了韓國民主體制在2024年末經歷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危機,也揭開了一位曾侍奉5位總統、被譽為處世達人和官運終結者的技術官僚如何最終走向政治深淵的故事。

一場「自我政變」:1993年4月5日的憲法危機

要理解韓悳洙23年刑期的重量,必須回到那個決定性的夜晚——2024年12月3日。

當晚10時28分,時任總統尹錫悅出現在電視畫面中,以嚴峻的語氣宣佈全國進入戒嚴狀態。他將當時由反對黨共同民主黨控制的國會稱為犯罪巢穴,誓言要清除無恥的朝鮮追隨者和反國家勢力。軍隊和警察被派往國會大樓和各級選舉委員會。這一場景瞬間將許多韓國人的記憶拉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軍事獨裁時期,一種久違的政治寒意瀰漫開來。

然而,與過去軍事將領發動的政變不同,法官李鎮寬在判決中明確指出,這是一場由民選權力核心發動的自我政變。其獨特危險性在於,它並非來自體制外的暴力顛覆,而是手握合法權力的行政首長,試圖利用國家機器強行中止民主程序,架空立法機關。

法庭認定,戒嚴令的本質目的是顛覆憲法秩序,等同於內亂。儘管尹錫悅聲稱其動機在於打破國會僵局、推進施政,但派遣武裝力量包圍代議機構的行為,已經越過了民主憲政的紅線。判決書警告,韓國的民主曾面臨退回黑暗過去的危險,人民的基本權利和自由民主秩序可能被踐踏,國家可能長期陷入獨裁泥潭。

「橡皮圖章」會議:總理的共謀與失職

在這場憲法危機中,時任總理韓悳洙扮演了何種角色?法庭揭示的細節顯示,他遠非被動的旁觀者,而是為戒嚴令披上程序合法性外衣的關鍵操盤手。

根據閉路電視畫面與通訊記錄,韓悳洙在尹錫悅電視講話前數小時就已獲知戒嚴計劃。畫面顯示,當尹錫悅解釋計劃時,他點頭示意,並接收了包含戒嚴公告的文件。他的核心罪責在於,主動策劃並主持了一場形式大於實質的國務會議

為確保戒嚴令能在形式上獲得內閣審議通過,韓悳洙協助總統府,僅提前召集了6名部長到場。這個數字剛好滿足法律規定的國務會議最低法定人數,卻有效地排除了可能提出異議的其他閣員,使得會議無法進行任何有實質意義的審議。法庭指出,韓悳洙積極營造了合法國務會議的表象,使一項違憲的命令得以蓋上程序印章。

更致命的證據來自12月8日的一段通話記錄。韓悳洙指示一名總統助理銷毀一份倒填日期的戒嚴文件,並說道:弄得像我的簽名從未存在過一樣。這一行為不僅坐實了其偽造公文、銷毀總統記錄的罪名,更徹底擊穿了他關於私下反對戒嚴的辯護。法官指出,韓悳洙在整個審判過程中持續隱瞞證據、作偽證,未見真正悔意。

憲法賦予總理的覈心職責之一,便是在總統行為可能違憲時發揮製衡作用。具體到戒嚴令,總理可以通過拒絕副署或拒絕召開國務會議來進行阻止。法庭認為,韓悳洙作為國家第二號人物,本負有守護憲法的特殊責任,但他卻選擇加入這場內亂,因為他相信內亂可能會成功。這種基於政治算計的背叛,是其被判以重刑的根本原因。

「處世達人」的沒落:韓悳洙的五朝宦海與終極賭注

韓悳洙的判刑,在韓國政壇引發了超越案件本身的深層唏噓。因為他並非普通的政治人物,而是韓國官僚體系中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常青樹。

現年76歲的韓悳洙,其公務員生涯跨越半個世紀,歷經金泳三、金大中、盧武鉉、李明博、尹錫悅5位總統,橫跨保守與進步陣營。他擔任過通商產業部次官、總統府經濟首席秘書、通商交涉本部長、經濟副總理、財政經濟部長官、國務調整室長、駐美大使,並兩度出任總理(2007-2008年,2022-2024年)。在尹錫悅任內,他更成為了韓國民主化以來單一總統任期內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

韓國媒體曾形容他為無色無臭的處世術大師,甚至將其類比為跨越高麗、朝鮮兩朝,侍奉過5位國王的傳奇大臣黃喜。他擅長在不同政治光譜的政權中屹立不倒,被視為技術官僚的典範。然而,正是這種過度嫻熟的處世術,在尹錫悅政府後期發生了危險的扭曲。

判決書指出,韓悳洙晚年對權力進行了一場魯莽的賭博。2024年9月,他還在國會信誓旦旦地宣稱戒嚴既不應該,也不可能。但到了12月3日的關鍵時刻,面對總統違憲的戒嚴宣布,他選擇的不是依據憲法職責堅決反對,而是基於戒嚴宣布的必要性與正當性表示同意與支持的立場,走上了共謀之路。

在尹錫悅遭彈劾後,韓悳洙曾出任代總統,但他拒絕任命憲法法院法官,被外界解讀為試圖影響對尹錫悅的彈劾審判結果。之後,他更辭職投身於提前舉行的總統大選,試圖親自登上權力頂峰。這一切行為鏈條,勾勒出一個資深官僚在政治生涯末期,為追逐終極權力而押上一切,最終滿盤皆輸的軌跡。法官在量刑時,反而將其長期擔任高官的經歷視為加重處罰的因素,因為其知法犯法、背棄信託責任的性質更為惡劣。

審判的漣漪:未完結的清算與民主的韌性

韓悳洙案絕非孤立事件,它是一系列法律和政治清算的開端。其判決為後續相關審判樹立了一個嚴厲的標竿。

就在韓悳洙被判刑前5天,尹錫悅本人已因妨礙逮捕、偽造公文等罪名被判處5年徒刑。而針對尹錫悅最嚴重的指控——策劃內亂案,將於2026年2月19日宣判,檢方已罕見地求處死刑。儘管韓國自1997年以來未執行過死刑,但求刑本身已表明國家對此事性質的嚴重定性。

此外,包括前國防部長、法務部長、國家情報院院長、警察廳長以及部分軍方高層在內的多名尹錫悅政府高官,也均因涉及戒嚴事件而被以內亂等罪名起訴。韓悳洙作為首位被定罪的内閣成員,其判決結果無疑將對這批同案人員的審判產生直接影響。

從更廣闊的歷史視角看,2024年的這場戒嚴風波及其後續審判,是韓國民主化三十多年後的一次深度壓力測試。它暴露了即使在民主制度相對鞏固之後,行政權力膨脹可能帶來的民選獨裁風險。同時,整個事件的發展過程也彰顯了韓國民主機制的韌性:國會頂住壓力否決了戒嚴令;憲法法院完成了對總統的彈劾審判;司法系統正獨立地對涉事者進行追責。

首爾火車站,23歲的通勤者金秀賢看著電視新聞中的判決報導對路透社表示:這項裁決是反對戒嚴的公民完全可以接受的。而79歲的金仁植老人則感慨:我不知道這位老人是否想以自己的方式為韓國人民奉獻,但結果並不好。

韓悳洙23年的刑期,不僅是對一個個體罪行的懲罰,更是韓國社會對一段危險歷史回響的堅決否定。它宣告,任何試圖以非常手段顛覆憲法秩序的行為,無論來自何方,都將受到法律最嚴厲的追究。這場審判,最終是關於一個國家選擇記住什麼、捍衛什麼,以及決心走向何方的深刻敘事。韓國的民主故事,在經歷了這次驚濤駭浪後,正試圖在法律的框架內書寫新的、更為穩固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