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退出世衛組織:一場「不乾淨」的決裂與全球衛生秩序的裂痕
25/01/2026
2026年1月22日,世界衛生組織官方網站的成員國名單上,美利堅合眾國名字旁的星號標記最終生效。這個星號指向一行簡短的註釋:美國已於該日正式退出。從1948年作為創始成員國加入,到78年後轉身離去,美國的退出並非一次平靜的告別。它伴隨著高達2.8億美元的未付會費、激烈的相互指責,以及全球公共衛生專家對未來的深切憂慮。世衛組織總幹事譚德塞直言不諱地稱美方退出的理由是虛假的,並警告此舉將使美國和世界都更不安全。這場決裂,遠非一紙行政命令所能概括,它折射出後疫情時代國際合作的脆弱性、大國政治的博弈,以及全球衛生治理體系面臨的深刻危機。
決裂的序曲:從威脅到行動
美國與世衞組織的這場離婚,其法律程序始於2025年1月20日。就在唐納德·特朗普重返白宮、開啟其第二任期的數小時後,一份要求美國退出世衞組織的行政命令被簽署。這並非一時興起。早在2020年新冠疫情肆虐期間,特朗普政府就已首次發出退出威脅,指責世衞組織以中國為中心且應對疫情不力。儘管當時因程序和法律爭議未能立即執行,但種子已然埋下。
根據美國在1948年加入時單獨保留的條款,退出需要滿足兩個條件:提前1年通知,並結清所有財政義務。2025年1月的行政命令完成了第1步通知。1年後的2026年1月,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和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長小羅伯特·F·甘迺迪發表聯合聲明,正式宣佈完成退出程序。
然而,聲明中充滿火藥味的指控,為這次退出定下了對抗的基調。盧比奧和甘迺迪指責世衛組織在新冠疫情期間存在諸多失誤,並屢次違背美國利益。他們聲稱,該組織無視並玷污了美國為其所做的一切,甚至質疑其獨立性。更具煽動性的是,身為疫苗懷疑論者的小羅伯特·甘迺迪在一段影片中,試圖將美國養老院中的孤獨死亡、小企業因口罩和疫苗不負責任的強制令而倒閉的責任,歸咎於世衛組織。
面對指控,世衛組織的回應是堅決且逐條反駁的。譚德塞在社交媒體上強調,退出的理由是虛假的,世衛始終在與美國及所有成員國進行充分尊重其主權的對話。針對甘迺迪的指責,世衛組織澄清了一個關鍵事實:在整個疫情期間,世衛組織推薦使用口罩、疫苗和保持物理距離,但從未推薦過強制口罩令、強制疫苗接種或封鎖措施。。這些措施的決定權完全在於各國政府自身。這場輿論戰表明,退出遠非單純的技術性決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敘事構建,旨在將國內疫情應對的挫折轉移至一個國際機構。
退出的多重動因:疫情、政治與大國博弈
分析顯示,美國退出世衛組織的決定,是疫情挫敗感、國內政治算計、對華戰略競爭以及長期制度性不滿交織的產物。
首先,新冠疫情成为最直接的导火索和问责标靶。 特朗普政府將美國超過百萬的死亡病例和經濟創傷,部分歸咎於世衛組織遲緩和不透明的早期應對。他們特別指出世衛組織在疫情初期曾錯誤地建議公眾不必佩戴口罩,以及一度否認新冠病毒通過空氣傳播(這一立場直到2024年才正式修正)。在政府看來,這些失誤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然而,公共衛生專家普遍認為,將如此複雜的全球性災難簡單歸罪於一個協調機構,既忽略了病毒本身的不確定性,也掩蓋了美國國內公共衛生體系存在的深層問題。
其次,对华地缘政治竞争是深层次的驱动因素。 在多份聲明和背景簡報中,美方官員不斷影射世衛組織受到不當的政治影響,特別是來自中國的影響。他們抱怨中國作為人口大國繳納的會費比例與其經濟規模不匹配,而美國卻承擔了過重的財務負擔(約佔世衛組織評定會費的22%,加上自願捐款後貢獻更大)。更深層的不滿在於,世衛組織自1948年成立以來的9任總幹事中,從未有過美國人。在美國政府看來,這種出錢出力卻無領導權的局面,在與中國影響力上升的對比下顯得尤為不公平。退出,因而被部分鷹派人物視為擺脫所謂中國主導的多邊體系、進行戰略脫鉤的一環。
再者,對多邊主義效能的懷疑與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邏輯一脈相承。 特朗普政府批評世衛組織未能進行急需的改革,並認為通過雙邊渠道直接與各國衛生部合作,比通過一個官僚化的國際中介更高效、更能維護美國主權。一位美國政府官員聲稱:關鍵點在於,我們付了錢,信任他們,但他們讓我們失望了,且沒有為他們的失敗承擔任何責任。這種敘事將複雜的全球衛生合作簡化為一場交易,其潛台詞是:如果國際組織不能完全服務於美國的即時利益,那麼其存在價值就值得懷疑。
「不乾淨」的退出:債務、數據與法律懸案
美國的退出遠非乾淨俐落。它留下了一地雞毛,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巨额债务和未来数据共享的难题。
根據世衛組織的說法,美國在退出前必須付清所有未繳款項。而美方尚未支付2024和2025年度的會費,欠款金額在各報道中略有出入,大約在2.6億至2.8億美元之間。然而,特朗普政府對此予以斷然否認。一位官員在退出生效日明確表示,美國沒有義務在退出前付款,其依據是對1948年成立文件的法律解釋。世衛組織首席法律顧問史蒂夫·所羅門則指出,美國的退出通知本身存在問題,仍需審議。這意味著,這筆巨額欠款很可能成為一場漫長的國際法律糾紛的焦點,損害美國的國際信譽。
比金錢更致命的是信息与数据的断流。喬治城大學公共衛生法專家勞倫斯·戈斯廷指出,退出將嚴重削弱美國科學家和製藥公司針對新威脅開發疫苗和藥物的能力。美國將不再正式參與世衛組織旗下的各類委員會、領導機構和技術工作組。這其中包括至關重要的全球流感監測和應對系統(GISRS)。該系統負責監測全球流感毒株的流行情況,是決定每年流感疫苗成分的關鍵信息平台。戈斯廷警告,此類疾病情報曾幫助美國在新疫情爆發時處於隊列的前端,能夠快速獲取所需疫苗和藥物以挽救生命。如今,這條生命線被主動切斷。
特朗普政府聲稱,他們已與許多國家建立了直接的公共衛生關係,可以確保資訊的直接共享,無需世衛組織充當中介。但戈斯廷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種說法近乎可笑。他質疑:中國會與美國簽訂合同嗎?非洲國家會這麼做嗎?那些被特朗普徵收高額關稅的國家會把數據發給我們嗎?在缺乏一個中立、普遍參與的多邊平台的情況下,美國想要重建一個同等規模和質量的雙邊數據共享網絡,可能性微乎其微。美國傳染病學會主席羅納德·納哈斯博士將此舉斥為短視、誤入歧途且科學上魯莽的。
全球衛生秩序的裂痕與未來
美國的退出,其影響絕不會止於美國邊境。它將在全球公共衛生領域撕開一道深刻的裂痕。
对世界卫生组织而言,这是一次沉重的财务和领导力打击。 失去其最大捐助國,意味著用於消滅脊髓灰質炎、改善婦幼健康、應對愛滋病和結核病等項目的資金將大幅縮水。譚德塞已承認,組織不得不因資金短缺而進行削減。儘管其他國家可能會增加捐款以彌補部分缺口,但美國留下的政治真空和領導力缺失難以填補。世衛組織的權威和協調全球應對的能力將被削弱。
对全球卫生安全而言,这制造了一个危险的单点故障。 病毒不尊重國界。在一個高度互聯的世界,任何國家的防禦漏洞都會成為全球的弱點。美國退出後,全球疫情監測網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盲區。當美國不再實時分享其國內數據,也不再能順暢獲取他國數據時,下一次疫情大流行的早期預警和協同應對將變得更加困難。正如聯合國發言人斯特凡·杜加里克所言,衛生問題是顯然不尊重領土完整的議題,需要國際合作,而世衛組織正是進行這種合作的場所。
這還可能引發令人擔憂的示範效應。 如果其他大國也效仿美國,基於短期政治利益而退出或削弱對多邊衛生機構的支持,二戰後逐步建立起來的全球衛生治理體系可能面臨分崩離析的風險。世界可能倒退到一個更加碎片化、以權力而非科學為主導的衛生安全格局中。
美國的退出,表面上是對一個國際組織的告別,實質上是對基於規則的國際合作精神的1次重大背離。它將國內政治紛爭凌駕於全球公共產品之上,用對抗性敘事取代了解決問題的務實合作。儘管世衛組織遠非完美,其改革也確有必要,但摧毀平台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世界在下1場危機面前更加脆弱。
2026年初的這場退出,並非故事的終點。2.8億美元的債務糾紛將在世衛組織執行委員會和世界衛生大會上繼續發酵;美國科學家將如何艱難地通過非正式渠道獲取關鍵數據;以及未來某一天,當新的健康危機來襲時,美國是否會為今天的決定感到後悔——這些懸念,都將成為後疫情時代國際關係演變的註腳。唯一確定的是,在一個病毒與人類長期共存的時代,自我孤立從來不是安全的保障,而是風險的倍增器。全球衛生安全的堤壩,因為一塊重要基石的抽離,已然出現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