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停火進入第二階段:川普宣布哈馬斯將解除武裝的深層博弈
30/01/2026
2026年1月29日,華盛頓白宮內閣會議室,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其特別顧問史蒂夫·維特科夫進行了一場關於加沙局勢的對話。特朗普向在場人員宣布,看起來哈馬斯將要解除武裝了,維特科夫則更為直接地斷言,這個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將交出AK-47,他們沒有其他選擇。這番表態標誌著自2025年10月10日生效的脆弱停火協議,正試圖邁入以解除哈馬斯武裝為核心的第二階段。然而,在加沙地帶,超過一半的土地仍被以色列國防軍控制,哈馬斯官方從未確認放棄武器,而當地居民在冬季風暴中繼續忍受著封鎖與匱乏。特朗普的樂觀宣言與加沙地面的複雜現實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停火協議的脆弱架構與實際進展
這場被稱為特朗普20點計劃的和平進程,其第一階段的核心成就是人質交換。根據協議,哈馬斯釋放了其扣押的最後一名以色列人質拉恩·格維利的遺體,以色列則釋放了部分巴勒斯坦囚犯。特朗普本人承認,哈馬斯在歸還遺體方面幫了忙,那個家庭非常感激。這一交換為持續兩年的激烈衝突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然而,停火不等於和平。自2025年10月10日以來,以色列國防軍報告稱在加沙南部實施了至少兩次精確打擊,目標是據稱正在策劃迫在眉睫恐怖襲擊的哈馬斯人員。加沙當地衛生部門的數據顯示,停火期間仍有近500名巴勒斯坦人在空襲和交火中喪生,其中至少100名是兒童;以色列方面也有3名士兵死亡。
協議的第二階段藍圖更為宏大,也更具爭議。它包含三個支柱:哈馬斯解除武裝、組建由技術官僚主導的過渡政府、啟動大規模重建。維特科夫宣布,美國已首次建立了一個技術官僚、全阿拉伯人的政府,即所謂的和平委員會和一個巴勒斯坦技術專家委員會。然而,這個過渡行政機構的具體成員、運作方式和資金來源至今模糊不清。聯合國估計,重建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需要超過500億美元,而目前承諾的資金寥寥無幾。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對第二階段的態度被前外交官阿隆·利埃爾描述為被迫接受,他政治上遇到了問題,他本不想結束戰爭。
核心矛盾:解除武裝的紅線與地緣博弈
所有矛盾聚焦於一點:哈馬斯是否會以及如何解除武裝。特朗普和維特科夫的信心,與哈馬斯一貫的公開立場形成尖銳對立。哈馬斯多次明確表示,解除武裝是一條紅線。以色列情報顯示,截至2025年底,哈馬斯在加沙仍保有約6萬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儘管面臨巨大壓力,這個組織的表態始終留有戰略模糊空間:它曾暗示,可以考慮將武器移交給一個巴勒斯坦權力機構,或在長期停火背景下凍結武器,但絕非向以色列或美國指定的國際部隊投降。
更深層的博弈在於由誰來主導和監督解除武裝進程。前以色列外交部總幹事阿隆·利埃爾分析指出,哈馬斯如果感到有他們可以深度信任的人,他們會放下武器。他們信任土耳其和卡塔爾。這兩個國家與哈馬斯關係密切,被視為可能的可信調解方。然而,以色列堅決反對土耳其和卡塔爾在加沙地面扮演核心角色,擔心這會變相鞏固哈馬斯的影響力。另一方面,美國計劃組建一支國際穩定部隊進駐加沙負責安全和解除武裝工作,印尼、孟加拉等國表示過興趣,但無一國公開承諾派兵。許多加沙民眾對此強烈抵觸,一位名叫拉米的居民表示:我們將任何進入該地區的國際軍事力量視為一種新的佔領形式。
以色列的撤軍是另一個關鍵障礙。目前以色列國防軍仍控制著加沙地帶約53%的區域,主要是沿邊境的緩衝區和安全走廊。內塔尼亞胡受到國內極右翼聯盟的巨大壓力,要求維持在加沙的軍事存在。他將美國宣布進入第二階段稱為宣言性舉動,暗示缺乏實質行動。加沙的實際控制權碎片化——哈馬斯保留部分地下網絡和武器,以色列控制大片地面區域,一個未經考驗的技術官僚委員會試圖管理民生,而一支尚未成形的國際部隊計劃未來進駐——這種局面為衝突再起埋下了隱患。
加薩的人道現實與美國的地緣願景
特朗普的和平計畫中不乏宏大的重建願景:沿海旅遊區、數據中心、機場。維特科夫甚至在社交媒體上將加沙稱為美麗的地產。但這些藍圖與當下的加沙格格不入。連續2年的戰爭已將這片365平方公里的狹長地帶大部分化為廢墟,230萬人口中絕大多數流離失所。冬季風暴加劇了生存危機,援助物資的進入仍然受到嚴格限制。加沙居民穆罕默德的話冰冷而直接:情況還是一樣。飢餓是飢餓,痛苦是痛苦,貧窮是貧窮,轟炸是轟炸——全都一樣。
這種現實揭示了和平進程的結構性缺陷:它過於聚焦於上層政治和軍事安排,卻與當地民眾的迫切需求脫節。巴勒斯坦政治學家、前巴解組織顧問澤維爾·阿布·埃德指出,國際社會的一部分人已經將巴勒斯坦人的死亡完全正常化,同時卻將當前局面稱為外交成功。美國推動的和平委員會面臨合法性挑戰,它並非源於巴勒斯坦內部的政治和解(例如法塔赫與哈馬斯之間),也非通過選舉產生,其權威完全依賴於外部力量的支持。這使得它難以獲得加沙民眾的廣泛認同,更不用說從哈馬斯手中接管權力。
從戰略角度看,川普政府試圖透過技術官僚治理和經濟重建來剝離哈馬斯的民眾基礎與社會功能。哈馬斯不僅僅是一個軍事組織,它在加沙還長期提供教育、醫療等社會服務。用一個新的、高效的行政機構取代這些功能,是解除其武裝的潛在前題。然而,在廢墟上建立一個有效政府,需要巨額資金、安全保障和政治共識,這三者目前無一具備。美國希望阿拉伯國家出資,但後者在目睹加沙持續苦難和以色列未完全撤軍的情況下,投資意願存疑。
加沙的僵局是中東力量格局變遷的縮影。美國試圖透過 unilateral(單邊)方案快速達成交易,但忽略了巴以衝突的歷史縱深與民族情感維度。哈馬斯在軍事上遭受重創,但其作為巴勒斯坦抵抗象徵的政治資本並未耗盡。以色列政府內部矛盾重重,既無法徹底消滅哈馬斯,也不願接受1個可能由哈馬斯間接影響的加沙新當局。地區國家如埃及、約旦、沙烏地阿拉伯則警惕著加沙危機外溢的風險,同時對美國主導的方案保持謹慎的距離。
華盛頓的樂觀聲明與地中海東岸的殘酷現實,描繪出兩條尚未交匯的軌跡。解除武裝不是一個可以靠總統斷言達成的戰術目標,而是一個涉及信任、安全、權力與生存的複雜戰略進程。當特朗普說他們沒有選擇時,他或許低估了一個在廢墟中生存了數十年的運動所具有的韌性與適應性。加沙的第二階段,注定不會是一條坦途,而是一場在雷區中進行的、每一步都充滿不確定性的艱難跋涉。和平的真正標誌,不是白宮會議室裡的信心宣示,而是加沙兒童能夠安然入睡的夜晚,是推土機開始清理廢墟而非建造隔離牆的聲音。那一天,看起來依然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