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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石動搖:川普政府廢除氣候監管權的深層博弈

19/01/2026

2025年1月7日,一份文件被悄然送至白宫行政管理暨预算局。这份名为《废除2009年危害认定最终规则》的提案,标志着特朗普政府正试图完成一项被其环保署署长李·泽尔丁称为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去监管行动。其目标直指美国联邦政府气候监管权的法律基石——2009年《危害认定》。这场围绕科学、法律与政治的交锋,不仅将重塑美国的环境政策格局,更可能在全球气候治理的棋盘上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法律基石的誕生與動搖

2007年,美國最高法院在麻薩諸塞州訴環保署一案中作出了一項里程碑式的判決。大法官們以5比4的微弱多數裁定,溫室氣體符合《清潔空氣法案》對污染物的定義,並指令環保署必須依據科學證據,判斷這些氣體是否對公眾健康與福利構成危害。這場由州政府、城市和環境組織發起的訴訟,最終將氣候問題正式納入了聯邦監管的法定框架。

儘管當時的布希政府採取了拖延策略,但2009年歐巴馬執政後,環保署依據該判決和大量科學證據,正式發布了《危害認定》。這份文件明確結論:二氧化碳、甲烷等六種溫室氣體因驅動氣候變化,確實危及公眾健康與福利。这一认定本身并非直接监管措施,但它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了环保署依据《清洁空气法案》对温室气体排放进行广泛监管的法律之门。

最初,這把鑰匙主要用於開啟車輛排放標準的大門。隨後,其應用範圍迅速擴展。基於此認定,歐巴馬政府推出了《清潔電力計劃》,旨在限制發電廠的碳排放;制定了針對石油和天然氣行業甲烷洩漏的新規。它成為一系列氣候政策的共同法理支柱。分析顯示,廢除這一認定,將不僅僅動搖某一條具體規則,而是會抽空整個聯邦氣候監管體系的法律基礎,使其在未來的法庭挑戰中變得異常脆弱。

雙重戰線:法律策略與科學爭議

特朗普政府的廢除提案,選擇在兩條戰線上同時推進:法律解釋與科學共識。

在法律層面,提案的核心論點是重新定義污染物的管轄範圍。政府律師團隊主張,溫室氣體不應被視為傳統意義上的污染物,因為其對健康的影響是間接的和全球性的,而非局部的。他們辯稱,在一個國家邊界內進行監管,無法實質性地解決全球性問題。這種論調試圖將氣候問題重新框定為超越《清潔空氣法案》立法原意的、不適於聯邦單一監管的跨國挑戰。這實質上是對麻薩諸塞州訴環保署判決精神的一種迂迴挑戰,試圖通過行政手段,限縮最高法院判決的實際適用範圍。

在科學戰線,攻勢則更為直接。為削弱2009年認定所依賴的科學共識,政府曾授意能源部組建一個由人類活動導致氣候變化懷疑論者主導的工作組,旨在炮製一份挑戰主流科學結論的報告。然而,這一行動很快陷入爭議。該報告因錯誤引用和曲解其所援引研究結論而遭到科學界的廣泛批評。環境組織隨即提起訴訟,指控該小組的組建過程違反聯邦公開程序規則。最終,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解散了該工作組。這場科學爭議的製造嘗試雖以尷尬收場,卻清晰地揭示了行政力量試圖干預科學評估、為政策轉向尋找依據的意圖。

環保署署長澤爾丁在俄亥俄州福特工廠的講話,點出了這場法律博弈背後的經濟敘事。他將去監管與降低汽車價格、促進工業發展直接掛鉤,試圖將複雜的法律與科學之爭,轉化為直觀的經濟利益訴求,爭取特定選民群體的支持。

難以迴避的現實:科學共識與氣候緊迫性

無論法律論戰如何激烈,一個無法迴避的背景是日益嚴峻的氣候現實。2025年被氣候學家確認為有記錄以來全球第三熱的年份。從加州愈演愈烈的山火,到墨西哥灣沿岸不斷升級的颶風威脅,氣候變化的影響在美國境內已變得觸手可及。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川普政府推動廢除《危害認定》的行動,引發了科學界的強烈反彈。早在2023年7月該提案首次公布時,超過1千名科學家和專家就聯名致信,發出警告。他們在信中明確指出:2009年時,關於人為氣候變化及其影響的科學證據是明確無誤的。自那時起,這些證據變得更加令人震驚和具有說服力。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等機構持續發布的數據,不斷加固著這一科學共識的城牆。

人為活動導致全球變暖,已從科學假說變為被觀測事實反覆驗證的結論。政府試圖透過行政手段否定這一科學基石,被批評者視為對公共利益的背離。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主席馬尼什·巴普納的指責一針見血:這是美國總統試圖將環境保護署改造成‘污染者保護署’的最新證據。這場鬥爭已超越單純的政策分歧,上升為事實與立場、公共利益與特定產業利益之間的根本性衝突。

終極戰場:司法博弈與政治遺產

幾乎可以確定,一旦環保署正式發布廢除規則,一場激烈的法律訴訟將即刻打響。環境組織、支持氣候行動的州和城市已嚴陣以待。訴訟的焦點將高度集中。

原告方必將緊緊抓住2007年麻薩諸塞州訴環保署的判例。儘管當前最高法院由保守派佔多數,且近年來表現出願意推翻先例的傾向,但該案判決本身依然有效。挑戰在於,行政機構能否僅通過一份新的規則,就單方面推翻其前任基於最高法院指令和堅實科學證據作出的認定。。法院需要裁決,這種推翻是合理的科學判斷更新,還是武斷且任意的行政行為。

歷史記錄對特朗普政府而言並不完全有利。2009年《危害認定》本身已在法庭上經歷了多次挑戰,但均得以維持。行政機構在改變此類重大科學認定時,負有極高的舉證責任,必須證明新的決定有充分的記錄支持,而非出於政治動機。此前能源部科學工作組的失敗嘗試,可能削弱政府在法庭上論證其科學依據可信度的能力。

更深層的博弈在於時間與政治週期。規則的制定、訴訟的推進、直至可能上訴至最高法院,這一過程可能持續數月甚至數年。其最終結局,很可能取決於2028年大選的結果。若政府更迭,新一屆政府可以再次撤銷這一廢除決定。這意味著,當前行動的核心目的,可能不僅是實現長期法律變革,更是為化石能源行業在關鍵時期內掃清監管障礙,並固化一種反對聯邦氣候強制行動的政治立場。

餘波:國內裂痕與全球真空

這場圍繞《危害認定》的攻防,影響遠不止於華盛頓。其直接後果是加劇美國國內的環境政策割裂。聯邦層面的監管退卻,將壓力和責任轉移至州政府和私營部門。加州、紐約州等已制定雄心勃勃氣候目標的州,將繼續推進其政策,但與聯邦政府的衝突將加劇。企業則將面臨一個不確定的監管環境,在投資低碳技術時不得不進行更複雜的風險計算。

在全球層面,美國作為歷史上最大的累積碳排放國,其聯邦政府氣候監管權的系統性弱化,將向世界釋放複雜信號。這無疑會削弱全球氣候合作的政治動力,為其他不願採取強硬氣候行動的國家提供藉口。儘管美國各州、城市和企業的行動仍在繼續,但聯邦領導力的缺失將在國際談判中製造一個難以填補的真空。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這場鬥爭揭示了現代環境治理中的一個核心矛盾:當應對跨國界、長週期的全球性危機(如氣候變化)需要堅定、持續的科學指引和法規框架時,短期的國內政治週期和利益集團博弈卻可能輕易地動搖其根基。特朗普政府試圖拆除的,不僅是1份2009年的文件,更是將科學共識轉化為持久政策行動的機制本身。

無論最終的法庭判決如何,這一行動已經在美國環境政治史上刻下了一道深痕。它提醒人們,在氣候問題上,法律的基石可以因科學而建立,也可能因政治而動搖。而在這場博弈中,真正處於危險之中的,遠不止是一份行政認定,更是應對氣候危機所必需的、基於證據的集體行動能力。當監管的基石被當作政治籌碼時,其代價將由未來數代人共同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