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耳忒弥斯號:當月球探索從承諾走向倒計時
23/01/2026
肯尼迪太空中心39B發射台上,一枚98米高的白色巨箭在佛羅里達的晨光中靜靜矗立。它由太空發射系統火箭和獵戶座飛船組合而成,剛剛完成一段6.5公里、耗時12小時的爬行,從車輛裝配大樓移至此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轉運,而是NASA阿耳忒彌斯2號任務進入不可逆轉階段的物理標誌。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任務以來,人類首次載人繞月飛行的倒計時,其指針已開始真實地向前移動。
任務尚未確定發射日期,甚至首次可能的窗口——2月6日——也充滿變數。但那個象徵性的門檻已被跨越:阿耳忒彌斯計畫正從一個充滿技術評審、預算辯論和時間表滑移的長期開發項目,轉變為一個以週和天為單位計算的具體行動序列。火箭矗立在發射台上,意味著接下來的決策將伴隨著巨大的成本和日程影響,難以輕易撤銷。這不僅僅是硬體的位置變化,更是整個計畫心理狀態的轉折點。
濕彩排:系統與現實的終極對決
所有目光都聚焦於一項名為濕彩排的關鍵測試。這項測試遠非簡單的演練,而是將整個阿耳忒彌斯2號系統置於最接近真實發射的壓力之下。工程師們需要向火箭的巨型貯箱加注超低溫推進劑——液氫和液氧,執行一次完整的模擬發射倒計時,並在最後時刻前停止,然後安全地將燃料洩回。整個過程沒有太空人在艙內,但每一個步驟都關乎未來艙內4名乘員的生命安全。
濕彩排是阿耳忒彌斯號面臨的第一場大考,其重要性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它直接檢驗的是阿耳忒彌斯1號任務中暴露出的最棘手問題。2022年,在無人試飛的阿耳忒彌斯1號任務準備期間,低溫推進劑加注過程屢遭挫折:難以維持合適的溫度、液氫連接處反覆出現洩漏。數次嘗試失敗後,火箭甚至不得不兩次被拖回裝配大樓進行維修。最終,任務團隊通過修改程序、升級密封件才勉強過關,但那是一次無人飛行。如今,同樣的問題必須在載人任務的標準下得到徹底解決。NASA聲稱已應用了從阿耳忒彌斯1號學到的修正措施,但濕彩排正是要驗證這些補丁是否能在壓力下穩定工作,證明系統已具備承載人類的成熟度。
與此同時,發射台上的準備工作正在多條戰線上同步推進。技術人員連接了用於保持火箭和飛船內部空腔環境潔淨的吹除管路,建立了與發射控制中心的通信鏈路,測試了宇航員進出艙臂的運動。緊急逃生系統的滑索籃筐進行了釋放演練,獵戶座飛船和SLS火箭的多個子系統也已通電,以檢查它們在發射場環境下的響應狀態。這些細緻入微的工作,共同編織成一張安全網,其牢固程度將在濕彩排中接受第一次全面檢驗。
如果測試順利,項目管理層將在評估後選定一個具體的發射日期。但這個日期並非隨意可定,它被嚴格束縛在天體力學和工程安全的雙重枷鎖中。月球必須處於允許任務執行預定自由返回軌道的位置,該軌道能確保飛船在發生任何推進系統故障時,僅憑引力即可安全繞月並返回地球。此外,獵戶座飛船的再入角度必須精確控制,以保護其隔熱罩在以每小時近40,000公里速度衝入大氣層時不被燒毀。因此,NASA在2月6日之後,還規劃了直至4月30日的另外15個發射機會窗口,這既是對技術複雜性的尊重,也是對歷史教訓的汲取——阿耳忒彌斯1號從首次推出到最終發射,間隔了整整8個月。
任務本質:為何繞月而不登月?
阿耳忒彌斯2號被明確界定為一次載人試飛,而非直接展開月球表面探索。其任務剖面經過精心設計:飛船首先進入一個環繞地球的高橢圓軌道,然後啟動推進器,實施一次關鍵的跨月球注入機動,飛向月球。飛船將繞月飛行,最近時距離月球表面約7400公里,並利用月球引力加速,飛抵距離地球超過430,000公里的深空,這比任何人類曾到達的距離都要遙遠。整個旅程預計持續約10天,最終在太平洋濺落。
這種只飛不落的模式,凸顯了阿耳忒彌斯號的核心使命:驗證深空載人系統的每一個環節。 與近地軌道任務不同,獵戶座飛船必須證明它能在一個遠離地球快速救援範圍的環境中,持續為4名太空人提供可靠的生命支持。飛船的環境控制與生命保障系統、導航系統(尤其在月球背面與地球通信中斷期間)、深空通信能力(依賴NASA的深空網絡)以及乘員在長期失重和深空輻射環境下的表現,都是本次任務需要收集的關鍵數據。
這實質上是在為阿耳忒彌斯3號——計劃中的載人登月任務——掃清道路。阿耳忒彌斯3號將更加複雜,涉及獵戶座飛船與SpaceX星艦月球著陸器的在軌對接、月面下降與上升、月面駐留等一連串高風險操作。如果沒有阿耳忒彌斯2號對基礎運輸系統進行徹底驗證,後續任務的冒險程度將呈指數級增長。因此,這次繞月飛行雖然缺少登陸的戲劇性高潮,卻是整個阿耳忒彌斯大廈不可或缺的承重梁。
任務的乘組構成本身就傳遞著強烈的信號。指令長雷德·懷斯曼、飛行員維克多·格洛弗、任務專家克莉絲蒂娜·科赫(NASA),以及任務專家傑里米·漢森(加拿大太空局)。科赫將成為首位執行月球任務的女太空人,格洛弗則是首位執行此類任務的非裔美國人,漢森則將成為首位飛抵月球附近的加拿大太空人。這個多元化的乘組陣容,明確宣告了新時代月球探索的國際性與包容性願景,與阿波羅時代形成了鮮明對比。
飛向月球的「記憶膠囊」:象徵意義與公共參與
除了嚴謹的工程測試,阿耳忒彌斯2號還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象徵與全球公眾的情感寄託。NASA公布了一份隨飛船飛行的飛行套件清單,其內容堪稱一部濃縮的航空航天史詩。
清單中最古老的物件,是一塊來自1903年萊特飛行者號機翼的蒙布,面積約6.5平方厘米,由史密森尼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借出。這塊布料曾隨1985年的STS-51D航天飛機任務進入太空,如今將前往更遙遠的深空。一面特殊的美國國旗也將同行,它曾搭載於航天飛機首飛、航天飛機謝幕飛行以及SpaceX載人龍飛船首次載人試飛任務,是載人航天器演進史的親歷者。另一面旗幟則承載著未竟的遺憾:它原本計劃隨1970年被取消的阿波羅18號任務飛往月球,在倉庫中沉寂半個多世紀後,終於等到了這次遲來的旅程。
還有來自1964年徘徊者7號探測器的照片底片副本。該任務是NASA在經歷13次失敗後,首次成功撞擊月球並傳回照片的探測器,它為阿波羅任務選擇登陸點鋪平了道路。這些文物並非隨意挑選,它們串聯起從首次動力飛行、早期機器人探月、阿波羅載人登月、航天飛機時代到商業載人航天的完整鏈條,意圖清晰地表明:阿耳忒彌斯並非憑空誕生,它站在整個航空航天歷史的肩膀上。
更具廣泛參與感的是NASA發起的隨阿耳忒彌斯送上你的名字公眾活動。任何人只需在NASA官網提交姓名,即可生成一張虛擬登機牌,其姓名將被存入一張SD卡,隨獵戶座飛船飛往月球。截至目前,已有超過1,500,000人報名。與此同時,荷蘭國旗也將作為NASA在阿耳忒彌斯計劃中60個國際合作夥伴之一的象徵,被帶入深空。
這些舉措遠非簡單的公關噱頭。 在政府預算需要公眾支持、科學探索需要社會共鳴的時代,它們構建了一種情感聯結。將個人姓名、國家象徵與歷史文物一同送入深空,是一種強大的敘事:它告訴世界,重返月球不僅是工程師和太空人的事業,也是全人類共同歷史進程的一部分,是對過去的致敬與對未來的共同投資。當數百萬普通人的名字與萊特兄弟的蒙布、阿波羅的遺跡一同繞月飛行時,探索的所有權在象徵意義上被大大拓寬了。
超越月球:阿耳忒弥斯的终极逻辑
理解阿耳忒彌斯2號,必須將其置於更宏大的阿耳忒彌斯計劃整體框架中。與以插旗、留痕、返回為目標的阿波羅計劃不同,阿耳忒彌斯的官方口號是可持續的月球探索與利用,最終指向火星。
這一戰略的核心在於月球南極。科學家相信該地區永久陰影坑中儲存著大量水冰。水,這一太空中最珍貴的資源,可以分解為氫和氧,既能提供呼吸用的氧氣、飲用水,也能製成火箭燃料。如果能在月球上就地獲取這些資源,將徹底改變深空探索的經濟學和可行性。從地球發射攜帶大量水和燃料的飛船極為昂貴,而月球則可能成為通往太陽系更深處的一個加油站和試驗場。
因此,阿耳忒彌斯2號以及後續的3號、4號等任務,本質上是在為建立月球基地、驗證原位資源利用技術、測試人類長期在另一個天體生存的能力鋪路。月球是火星的訓練場。在月球上學會如何長期生活、工作、利用當地資源,是未來執行長達數年的火星往返任務不可或缺的前置課程。
從這個視角回看,阿耳忒彌斯2號雖然只是一次為期10天的繞月飛行,但它點燃的是一連串連鎖反應的第一環。它驗證的飛船,將是未來月球門戶空間站、月面著陸器任務的接駁工具;它訓練的太空人,將積累寶貴的深空操作經驗;它激發的公眾興趣與國際合作,將為這個可能持續數十年的宏偉計劃提供持續的政治和社會動力。
火箭已就位,測試即將開始。無論濕彩排的結果如何,是順利通關還是發現問題需要返回裝配大樓調整,阿耳忒彌斯2號都已經將人類重返深空的時鐘,從模糊的未來某天撥到了清晰的現在進行時。它承載的不僅是四名宇航員的安全返航,也不僅是無數名字和歷史文物的太空之旅,更是一個時代的期待:五十年的中斷之後,人類是否真的準備好了再次離開地球的搖籃,並這一次,打算長久地留下。答案,將在這場從發射台開始的嚴峻考驗中,逐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