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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士革的橄欖枝與幼發拉底河以東的槍砲:敘利亞總統法令背後的地緣政治博弈

19/01/2026

2026年1月16日深夜,敘利亞總統艾哈邁德·沙拉阿(Ahmed Al-Sharaa)透過國家電視台發表了一場面向全國,尤其是庫爾德同胞的演講。在演講結尾,他簽署並公布了一項被官方媒體稱為歷史性的總統令。法令的核心內容直指敘利亞境內延續數十年的民族傷疤:承認庫爾德語為民族語言,將庫爾德新年諾魯孜節定為全國性法定假日,並恢復約20%因1962年爭議性人口普查而被剝奪國籍的庫爾德人的公民身份。

敘利亞庫爾德公民是敘利亞人民不可或缺的真實組成部分,他們的文化和語言特性是統一且多樣的敘利亞民族特性的不可分割部分。法令文本中的這句話,若放在10年前,幾乎是天方夜譚。

然而,就在同一週,敘利亞政府軍與庫爾德武裝主導的敘利亞民主軍(SDF)在阿勒頗爆發激烈衝突,導致超過150,000名庫爾德平民逃離,至少23人死亡。1月17日清晨7點,SDF總司令馬茲盧姆·阿卜迪(Mazloum Abdi)宣布,應友好國家和調解人的呼籲,其部隊將從阿勒頗以東的前線撤出,重新部署到幼發拉底河以東地區。幾小時後,敘利亞軍隊宣布完全控制了阿勒頗以東約50公里的代爾哈菲爾鎮。

一邊是前所未有的權利賦予,另一邊是毫不留情的軍事擠壓。這看似矛盾的組合,構成了理解後內戰時代敘利亞國家重建與地緣政治角力的關鍵切片。

法令的「破冰」意義與歷史債務清償

從法律文本看,2026年第13號總統令的突破性是實質性的。它並非一份空洞的政治宣言,而是包含了八項具體條款的操作性文件。

首先,語言與文化權利的承認具有象徵與實質雙重意義。 這是自1946年敘利亞獨立以來,庫爾德語首次獲得民族語言的官方地位。法令允許在庫爾德人口佔顯著比例的地區的公立和私立學校中,將庫爾德語教學作為選修課程或教育文化活動。諾魯孜節成為全國帶薪假日,意味著庫爾德文化從邊緣走向國家慶典的中心。對於一個長期被阿拉伯化政策壓制的民族而言,這些條款是對其文化存在最直接的官方背書。

其次,對2020年哈塞克省普查遺留問題的清算,觸及了庫爾德人權利受損的歷史根源。 那次普查將數萬庫爾德人登記為來自土耳其的非法移民(maktoumeen al-qayd),導致他們及其後代淪為無國籍者,在政治、經濟和社會權利上被系統性排除。新法令明確廢除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和特殊措施,授予所有居住在敘利亞領土上的庫爾德裔公民完整的敘利亞國籍,確保權利和義務的完全平等。分析顯示,此舉旨在解決一個長期引發不滿和動盪的源頭,試圖將庫爾德社群重新錨定在國家公民身份的框架內。

總統沙拉阿在電視講話中刻意淡化民族差異,強調阿拉伯人、庫爾德人、突厥人……無論其民族為何,沒有誰比誰優越。他呼籲庫爾德同胞不要相信那些說我們要傷害庫爾德人民的敘事,並邀請所有被暴力驅逐出自己土地的人無條件安全返回,唯一的條件是放下武器。這種話語的轉向,與巴沙爾·阿薩德時代對庫爾德權利訴求的強硬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敘利亞庫爾德自治機構在法令公布後的聲明,點出了問題的另一面。他們稱此法令為第一步,但不足以回應庫爾德人民的抱負和期望。他們強調,權利必須通過表達人民及其所有組成部分意志的永久憲法來保護,而非依靠臨時法令。這暗示了庫爾德方面對法令可持續性及背後政治誠意的深深疑慮。

軍事現實:阿勒頗的砲火與幼發拉底河的紅線

法令的頒布時機,絕非偶然。它鑲嵌在一系列緊張的軍事行動與談判僵局之中,更像是一種以實力為後盾的政治招安。

年月協議的執行困境是當前危機的直接背景。 當時,大馬士革新政府與庫爾德方面簽署了一項協議,旨在將庫爾德人的民事和軍事機構整合進敘利亞國家框架。作為交換,庫爾德人將獲得更多權利。然而,近一年過去,談判陷入僵局。核心分歧在於整合的具體形式:SDF要求以庫爾德指揮官領導的形式獨立編入敘利亞軍隊,並保留在庫爾德聚居區的存在;而大馬士革方面則尋求更直接的控制。

阿勒頗及代爾哈菲爾的軍事衝突,是打破僵局的武力展示。 2026年1月初,敘利亞政府軍與SDF在阿勒頗的庫德控制區交火,成功將SDF武裝人員逐出兩個街區。隨後,政府軍向代爾哈菲爾地區大規模增兵,並勒令SDF撤出該地區與幼發拉底河之間的一片區域。政府軍警告平民撤離,並對據稱被SDF用作軍事基地、並向阿勒頗發射無人機和砲彈的地點進行了猛烈轟炸。敘利亞軍方指責SDF阻止平民離開,並將其稱為PKK恐怖民兵及被推翻政權的殘餘。

正是在這種軍事高壓下,SDF領導人阿卜迪宣布了撤退決定。撤退被包裝為響應盟友和調解人呼籲的善意姿態,以支持2025年3月統一與停火協議的執行。但實質上,這是面對優勢政府軍兵鋒的戰術後撤。SDF退守幼發拉底河以東,暫時固守其核心區域——東北部富含油氣資源的省份。

这一进一退,清晰地划出了一条新的势力分界线。 政府軍通過有限但高效的軍事行動,重新確立在阿勒頗週邊關鍵地區的權威,阻止了庫爾德勢力向西滲透或與阿勒頗的庫爾德社區連成一片。而SDF的撤退,則意味著他們暫時接受了將影響力主要局限於幼發拉底河以東的現實。美國主導的多國聯盟特使的斡旋,其目的似乎更多是降溫和防止衝突升級,而非改變這一既成事實。

地緣棋局:新政府的算計與區域力量的影子

要理解沙拉阿政府為何選擇此時胡蘿蔔加大棒的組合拳,必須將其置於更廣闊的地緣政治圖景中。

首先,這是沙拉阿政權鞏固合法性、實現國家統一敘事的關鍵一步。 沙拉阿於2024年12月領導一個伊斯蘭主義聯盟推翻巴沙爾·阿薩德後,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整合碎片化的國土。庫德控制區約佔敘利亞領土的四分之一,且擁有全國大部分油氣資源。單純軍事收復成本高昂,且可能引發與SDF背後支持者(尤其是美國)的直接對抗。透過授予文化權利和公民身份,大馬士革試圖從內部瓦解庫德地區的分離主義訴求,將鬥爭從民族自決層面拉回到地方自治或權利保障的框架內。這是一種成本相對較低的國家整合策略。

其次,該法令旨在分化庫爾德社群,以爭取溫和派的支持。 長達10餘年的內戰和自治實踐,使敘利亞庫爾德社會並非鐵板一塊。有分析指出,約有200萬庫爾德人分佈在敘利亞各地,其中約120萬集中在東北部,但在大馬士革、阿勒頗等地各有約30萬。他們的訴求和與中央政權的關係並不一致。賦予全國範圍內庫爾德人平等的公民與文化權利,可能削弱東北部自治機構作為全體庫爾德人唯一代表的地位,吸引那些更看重國家公民身份而非民族自治的庫爾德人。

再者,區域力量,特別是土耳其的潛在反應,是敘利亞政府必須權衡的因素。 土耳其將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視為庫爾德工人黨(PKK)的分支,是國家安全威脅。巴沙爾政權過去曾利用庫爾德問題作為與土耳其博弈的籌碼。沙拉阿新政府雖然改變了意識形態色調,但國家安全邏輯依然存在。大馬士革一方面通過法令宣示對境內所有庫爾德人的主權管轄(暗示土耳其不應越境干預),另一方面又在軍事行動中刻意將SDF與PKK恐怖分子標籤掛鉤,這種模糊性可能是在不同聽眾面前演奏的雙重旋律。

最後,美國角色的不確定性構成了背景。 美國通過多國聯盟支持SDF打擊伊斯蘭國,並在東北部保持少量軍事存在。然而,隨著反恐戰爭優先級下降,美國對敘利亞庫爾德武裝的承諾有多牢固一直是個疑問。SDF在壓力下的撤退,部分源於對美軍是否會為其在阿勒頗地區的利益而直接干預的信心不足。大馬士革選擇在阿勒頗而非SDF核心區動手,可能也是在測試美國的紅線。

前瞻:脆弱的平衡與未竟的談判

2026年1月的這一系列事件,並未解決敘利亞庫爾德問題的根本矛盾,而是設定了一個新的、可能依然脆弱的平衡點。

短期内,冲突降级,谈判重回桌面。 SDF撤至幼發拉底河以東,政府軍鞏固在河西的成果,雙方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接觸線。美國等外部調解方會推動雙方回到2025年3月協議的談判軌道。然而,核心分歧——軍事整合模式、地方自治權限、油氣資源收益分配——一個都未解決。總統法令賦予了文化權利,但對庫爾德人最關心的政治安排和自治地位避而不談。

中期來看,東北部自治區的未來是最大懸念。 該區域擁有敘利亞約90%的油氣資源和大量農業用地,是SDF的經濟命脈。大馬士革絕不會允許其長期處於事實獨立狀態。未來的博弈可能圍繞聯邦制、權力下放等憲法安排展開。庫爾德自治機構聲明中強調永久憲法而非臨時法令,正是點中了要害。同時,該地區還駐有美軍和俄羅斯軍事警察,使得局勢進一步複雜化。

從更長遠的歷史視角看,這項法令標誌著敘利亞國家建構敘事的一次重要調整。 它首次在官方層面承認了敘利亞民族構成的多樣性,並試圖將庫爾德身份納入國家認同之中。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對過去數十年單一阿拉伯民族主義政策的修正。然而,這種修正是在經歷了一場摧毀性的內戰、國家權威崩塌後又重塑的背景下發生的,其動機中實用主義的考量遠多於理念的革新。

敘利亞總統在炮火硝煙中遞出的這份權利法案,既是對歷史錯誤的承認,也是現實政治的籌碼。它為庫爾德人打開了一扇文化承認的大門,卻尚未觸及政治權力分享的深水區。幼發拉底河成為了一條臨時的軍事分界線,但能否成為未來1個更公平、更穩定的敘利亞聯邦內部的行政邊界,取決於接下來談判桌上艱難的利益切割,以及區域和國際力量之間微妙的互動。對於敘利亞的庫爾德人而言,這是1個充滿希望又佈滿陷阱的時刻。他們獲得了1些曾經夢寐以求的認可,但通往真正自治或平等聯邦地位的道路,依然在幼發拉底河以東的迷霧中蜿蜒,看不見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