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阿萨德基地易帜:美军撤离背后的大国博弈与伊拉克主权回归
19/01/2026
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伊拉克西部安巴尔省的沙漠上空,一架美军C-17运输机呼啸着掠过艾因阿萨德空军基地的跑道,留下最后一道尾迹。地面上,伊拉克陆军总参谋长阿卜杜勒·阿米尔·拉希德·亚拉拉赫上将正站在指挥塔台,注视着这支最后的美国顾问小队登机撤离。随着机舱门关闭,一个持续了超过二十年的军事存在章节,在这个战略要地画上了句号。
伊拉克國防部的聲明簡潔而有力:美軍已從艾因阿薩德空軍基地撤出,伊拉克武裝部隊現已完全接管並管理該基地。亞拉拉赫上將親自監督了各軍事單位在基地內的任務分配,標誌著伊拉克軍隊對這座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軍事設施實現了全面控制。從表面看,這只是一次按計劃進行的基地移交;但深入分析,這是2024年美伊協定框架下的一次關鍵性執行動作,更是伊拉克戰後政治與安全格局演變的一個分水嶺。
從「臨時部署」到「全面接管」:時間線背後的戰略調整
艾因阿薩德基地的移交並非突發行動,而是根植於一份歷時性的雙邊協定。2024年,華盛頓與巴格達達成了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共識:美國領導的打擊伊斯蘭國(ISIS)國際聯盟將在伊拉克的作戰任務逐步縮減,並於2025年9月前結束,美軍隨之從駐紮的各個基地撤出。這一協定本身,就是伊拉克國內政治壓力和地區安全態勢變化的直接產物。
然而,計劃在執行中出現了微妙的變奏。根據伊拉克總理穆罕默德·希亞·蘇達尼在2025年10月向記者透露的資訊,最初的方案要求美軍在2025年9月前完全撤出艾因阿薩德。但敘利亞的事態發展導致雙方同意暫時保留一支小型部隊——大約250至350名顧問和安全人員。這一調整暴露了美國在伊拉克軍事存在的核心矛盾:既要尊重伊拉克的主權訴求,又要維持其在敘利亞東部及整個地區反恐和遏制伊朗影響力的戰略支點。
分析顯示,所謂敘利亞事態發展是一個多重含義的表述。 它既可能指代敘利亞境內ISIS殘餘勢力的活動,也可能暗指伊朗透過代理人在敘利亞的軍事存在對伊拉克構成的潛在威脅,更可能關聯到美軍在敘利亞坦夫等基地的持續行動需要後方支援。這支小型留守部隊的職責,很可能超越了單純的顧問範疇,承擔著情報共享、快速反應支援和區域協調等關鍵功能。
最終,這支留守部隊也在2026年1月全部撤離,並且移除了所有美國裝備。美國軍方對此保持了意味深長的沉默,未發表任何聲明。這種低調處理,與以往美軍重大行動後通常伴有的官方說明形成了鮮明對比。觀察表明,這或許反映了美國決策層內部對於此次撤離的複雜心態——既希望展現對盟友承諾的履行,又不願過度渲染其戰略收縮的態勢。
艾因阿萨德:不僅僅是一座空軍基地
要理解此次移交的重量,必须首先认识艾因阿萨德基地本身。这座位于巴格达以西约180公里、拉马迪以北约100公里的庞大军事设施,是伊拉克第二大空军基地,占地面积超过250平方公里。它最初由萨达姆政权建造,原名卡迪西亚基地,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被美军接管并大规模扩建,成为美国在伊拉克西部最重要的战略枢纽。
这座基地的战略位置体现在多个维度。 從地理上看,它扼守伊拉克通往敘利亞和約旦的陸路走廊,是安巴爾省廣闊沙漠地帶的中心節點。從軍事功能看,它擁有長達3.5公里的主跑道,足以起降B-52等大型戰略轟炸機,機庫、指揮中心、軍營和後勤設施一應俱全,曾長期駐紮數千名美軍及國際聯盟士兵。在打擊ISIS的戰爭中,這裡是指揮空襲、發起特種作戰和訓練伊拉克部隊的核心前線基地之一。
更重要的是,艾因阿萨德一直是地區地緣政治摩擦的震中。2020年1月,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卡西姆·蘇萊曼尼將軍在巴格達被美軍無人機刺殺後,伊朗及其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組織對艾因阿薩德基地發動了大規模彈道導彈襲擊,導致上百名美軍士兵遭受腦震盪等創傷。那次襲擊將基地推向了全球新聞頭條,也使其成為伊朗展示報復能力和美國展示防禦韌性的象徵性舞台。
亞拉拉赫上將在接管後指示充分利用其能力和戰略位置,這句話絕非泛泛而談。對伊拉克軍方而言,完全控制艾因阿薩德意味著首次能夠自主運營一個達到北約標準的一流空軍作戰中心。基地內完善的雷達系統、指揮控制網絡和後勤保障設施,將極大提升伊拉克空軍和陸軍航空兵的遠程投送、情報監視與偵察(ISR)以及快速反應能力。伊拉克國防部聲明中特別提到,已為空軍和陸軍航空兵司令部分配了專用駐地,這預示著該基地將成為伊拉克未來空中力量整合與現代化的關鍵平台。
撤軍邏輯:國內政治、地區博弈與反恐需求的三角平衡
美軍從艾因阿薩德的撤離,不能簡單地視為一次軍事調動,而應放在伊拉克國內政治、地區大國博弈和持續反恐需求這三者構成的動態平衡中審視。
首先,這是伊拉克國內主權敘事的一次重大勝利。 自2003年薩達姆政權倒台以來,外國軍隊在伊拉克的長期存在始終是政治上的敏感議題。尤其是2014年ISIS崛起後,美國主導的國際聯盟以應邀形式重返伊拉克,雖然幫助伊拉克政府軍收復了失地,但也催生了新的反美民兵組織,並加劇了國內關於主權受損的辯論。總理蘇達尼領導的政府自上台以來,一直在走一條精細的平衡路線:既需要美國在情報和空中力量上的支持以防範ISIS捲土重來,又必須回應國內強大的、要求外國軍隊撤離的政治呼聲,特別是來自與伊朗關係密切的協調框架內政治派別的壓力。
蘇達尼在2025年7月接受美聯社採訪時的那段話,點明了政府的關鍵戰略考量:一旦聯盟撤軍完成,‘任何團體在國家範圍外攜帶武器都將不再有必要性或正當性’。 這實際上是將美軍撤離與國內武裝團體解除武裝這兩個議題進行了戰略性捆綁。 長期以來,一些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組織,如人民動員力量(PMF)中的某些派系,一直以抵抗佔領為由,拒絕完全融入國家正規安全部隊,保持了獨立的軍事結構和行動能力。美軍的存在是他們延續這種狀態最有力的藉口。隨著美軍從艾因阿薩德這樣的主要基地撤出,巴格達政府在要求這些非國家武裝團體服從國家統一指揮、上交重武器時,將擁有更強大的道德和政治籌碼。移交基地,因此成為蘇達尼政府推動國家壟斷武力、強化中央權威的關鍵一步棋。
其次,撤軍反映了美國中東戰略的持續調整。 自奧巴馬政府時期開始的戰略重心轉移,到拜登政府強調的不再進行大規模地面戰爭,美國的中東政策越來越傾向於依靠空中力量、特種部隊、情報合作和夥伴國代理的模式。從艾因阿薩德撤出戰鬥部隊,但保留在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如埃爾比勒附近)的軍事存在,以及在敘利亞東北部的駐軍,恰恰體現了這一模式。庫爾德地區的基地更側重於戰略監控、情報收集和對庫爾德武裝佩什梅加的支持;敘利亞的駐軍則直接針對ISIS殘餘和遏制伊朗的陸地走廊。艾因阿薩德的地理位置雖然重要,但其傳統的大規模駐軍模式已不符合美國當前輕腳印、高機動的戰略偏好。將基地交還給伊拉克,既能節省巨額維持費用,又能換取伊拉克政府在政治上的合作,並集中資源於更關鍵的戰略節點。
再者,反恐的現實需求並未消失,只是形式改變了。 ISIS在伊拉克和敘利亞雖已失去領土,但其潛伏細胞仍構成持續威脅。美軍完全撤出艾因阿薩德,並不意味著美國放棄了對伊拉克反恐事務的介入。未來的合作模式很可能轉變為:美軍駐紮在伊拉克境外或庫爾德區內更不易引發政治爭議的地點,通過提供情報、空中支援(可能從航母或地區其他基地起飛)、顧問培訓和特種部隊聯合行動等方式,繼續支持伊拉克安全部隊。這種模式對伊拉克政府而言更具可持續性,既能獲得所需的安全保障,又能維護主權尊嚴。
未來圖景:伊拉克安全自主與地區權力重構
艾因阿薩德基地的移交,為觀察伊拉克及中東地區未來的安全架構提供了一個清晰的透鏡。
對於伊拉克軍隊而言,全面接管如此大型的現代化基地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能力考驗。亞拉拉赫上將強調要加強聯合工作,協調所有駐軍單位,這暗示了挑戰所在:伊拉克陸軍、空軍、特種部隊以及可能部署於此的其他安全機構,需要建立高效的聯合指揮與控制系統。基地過去由美軍主導,各伊拉克單位更多是配合角色;如今角色反轉,指揮協同、後勤保障、設施維護和防空安全等重任全部落到了伊拉克指揮官的肩上。成功運營艾因阿薩德,將成為伊拉克安全部隊實現真正專業化和自主化的成人禮。
該基地的未來角色也值得關注。 它很可能轉型為伊拉克西部地區的綜合安全指揮中心,不僅針對ISIS殘餘勢力,也可能用於監控和攔截從敘利亞邊境滲透的毒品走私(已成為該地區主要安全威脅之一)和武器販運。此外,它也可能成為伊拉克與約旦等地區國家開展聯合安全訓練的場所,從而提升伊拉克在地區安全事務中的主動地位。
從地區層面看,美軍從艾因阿薩德的撤離,微妙地改變了伊拉克境內的影響力平衡。伊朗無疑會將此視為其抵抗軸心敘事和外交努力的1次勝利。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伊朗可以完全填補真空。伊拉克政府在國內政治中努力保持的平衡外交,在安全領域同樣適用。巴格達不會希望自己的領土成為伊朗與以色列或美國衝突的代理戰場。完全控制艾因阿薩德這樣的關鍵基地,實際上增強了伊拉克政府說不的能力——無論是面對美國永久駐軍的要求,還是面對伊朗及其代理組織過度施加影響的壓力。
最後,這次移交也為2025年9月這個最終期限之前的後續撤軍進程定下了基調。艾因阿薩德作為一個具有高度象徵意義和實際重要性的基地,其平穩移交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表明美伊雙方在複雜的安全過渡中能夠保持基本合作。然而,其他基地的移交,特別是那些位於更敏感區域的基地,可能面臨不同的挑戰。整個撤軍進程能否如期、平穩完成,將最終檢驗2024年協定的韌性,並決定伊拉克在後聯盟時代能否維持得來不易的安全穩定。
艾因阿薩德跑道上的美軍飛機已經飛走,但跑道本身依然存在。如今,決定哪些飛機從這裏起飛、飛向何方、執行何種任務的,將是巴格達的指揮官們。這座沙漠中的龐大軍營,從一個主權被暫時懸置的符號,轉變爲一個國家重拾安全自主權的試驗場。它的未來,將不僅由跑道上的伊拉克戰機定義,更將由伊拉克政治精英的智慧、軍隊的專業能力以及在大國夾縫中維持平衡的外交藝術共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