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危機:川普的收購野心如何撕裂跨大西洋聯盟
19/01/2026
2026年1月的一個周六,華盛頓特區寒意刺骨。在艾森豪威爾行政辦公樓外,丹麥外交部長拉爾斯·勒克·拉斯穆森和格陵蘭外交部長維維安·莫茨費爾特面色凝重地抽著煙,剛剛結束與美國副總統J.D.萬斯及國務卿馬可·盧比奧長達一小時的會談。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菸草味,更是跨大西洋關係七十餘年來最嚴重的危機氣息。幾小時後,唐納德·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投下了一枚經濟炸彈:宣布將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八國加徵關稅,起始稅率10%,若美國不能完全且徹底地購買格陵蘭,6月1日起將升至25%。
這遠非一時興起。自2019年其老友、雅詩蘭黛繼承人羅納德·勞德首次提議以來,特朗普對這座世界最大島嶼的執念與日俱增。白宮聲稱主要出於國家安全考慮,但特朗普本人向《紐約時報》坦言,擁有格陵蘭是我心理上認為成功所需的東西。如今,這種個人執念已演變為一場對歐洲主權、國際法準則和北約團結的全面挑戰。
主權紅線:歐洲為何在格陵蘭問題上無法退讓
歐洲領導人容忍特朗普的非常規要求已近一年。從逼迫北約盟國將國防開支提高至GDP的5%,到威脅撤回對烏克蘭的支持以推動一項看似偏向俄羅斯的和平進程,甚至對抓捕並引渡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等海外冒險行為反應克制。然而,格陵蘭成了那條無法逾越的紅線。
當涉及格陵蘭時,歐洲人找到了一條他們真正想要堅守的紅線。德國馬歇爾基金會負責美國國防與跨大西洋安全的高級研究員克里斯汀·貝爾齊娜分析道,其他一切都可以談判……但格陵蘭的情況不同,因為它觸及主權問題,觸及歐洲是否有能力在自身領土和權利上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問題。
拉斯穆森在福克斯新聞的採訪中表態明確:總統的野心擺在桌面上。我們當然有自己的紅線。這是2026年,你可以與人交易,但不能交易人。這種立場在格陵蘭和丹麥民眾中引發了強烈共鳴。在努克,人們冒著近零度的低溫、雨水和結冰的街道集會,高舉格陵蘭非賣品的標語;在哥本哈根,數千人遊行,有人舉著讓美國再次聰明起來和放手的牌子。抗議者埃莉斯·里奇告訴美聯社:這對整個世界都很重要。世界上有許多小國家,沒有一個是可以出售的。
歐洲的困境在於其安全依賴。拉脫維亞前總理克里什亞尼斯·卡林什指出,歐洲處於外交劣勢,因為其在安全上依賴美國。不幸的是,歐洲沒有足夠強大的立場來強烈反對,因為,比如說,如果歐洲將爭端擴大到貿易領域,我確信美國會以牙還牙,甚至更甚。歸根結底,歐洲仍然需要美國。
然而,這種依賴關係正因格陵蘭問題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達特茅斯大學北極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馬里索爾·馬多克斯指出:丹麥對美國來說一直是個非常好的盟友。所以這也讓這件事變得如此非同尋常,這就像走到你最好的朋友面前,無緣無故扇他一巴掌……沒有任何理由引發這件事。
關稅大棒:川普的脅迫策略與聯盟裂痕
特朗普的關稅威脅並非空穴來風。他聲稱這是對英國、荷蘭、芬蘭等國代表近期訪問格陵蘭以及普遍反對其購買行動的報復。目前歐盟商品進入美國需繳納15%的進口稅,若2月1日加徵10%生效,稅率將躍升至25%。特朗普警告這些國家正在玩一場非常危險的遊戲,並稱中國和俄羅斯想要格陵蘭,丹麥對此無能為力。
這種經濟脅迫立即引發了跨大西洋的強烈反彈。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稱此舉完全錯誤,並表示將直接向美國政府提出交涉。瑞典首相烏爾夫·克里斯特松表示正與歐洲各國進行密集討論以協調回應,並堅稱我們不會讓自己被勒索。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表示不會屈服於恐嚇,芬蘭總理佩特里·奧爾波指出關稅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挪威首相約納斯·加爾·斯特勒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威脅在盟友之間沒有容身之地。
歐盟層面的反應則更為系統和克制。歐洲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和歐洲理事會主席安東尼奧·科斯塔發表聯合聲明,強調丹麥與盟友預先協調的演習是為了加強北極安全的需要,不對任何人構成威脅,關稅將破壞跨大西洋關係,並可能引發危險的螺旋式下降。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婭·卡拉斯則點明了地緣政治風險:中國和俄羅斯一定樂開了花。它們才是從盟友分歧中獲益的一方。關稅可能讓歐洲和美國變得更窮,破壞我們共享的繁榮。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的關稅威脅在美國國內也根基不穩。YouGov近期民調顯示,只有28%的美國人支持購買格陵蘭,支持軍事征服的更是低至8%。國會內部也存在顯著阻力。一個由兩黨議員組成的代表團專程飛往哥本哈根表達對丹麥的支持,其中甚至包括常批評特朗普的共和黨參議員麗莎·穆爾科斯基和湯姆·蒂利斯。蒂利斯在X上寫道,特朗普對歐洲小規模部隊部署的反應對美國、其企業和盟友都不利。這對希望看到北約分裂的普京、習近平和其他對手來說是極好的消息。
法律層面同樣存在變數。美國最高法院預計不久將對特朗普依據一項從未提及關稅的緊急狀態法所實施的大部分關稅的合法性做出原則性裁決。秋季聽證會上,法官們向政府律師提出了尖銳質疑,多數觀察家認為最高法院至少會限制特朗普的權力。若此路徑受阻,總統啟用其他法律來徵收新關稅將受到更多限制,要麼關稅的幅度和期限受限,要麼政府需在實施前進行大量評估。
歐洲的反制:從軍事部署到「貿易核選項」
面對特朗普的步步緊逼,歐洲並未坐以待斃,而是採取了一套組合策略,旨在剝奪美方的行動藉口並展示團結與實力。
軍事上,歐洲正以行動消解格陵蘭防禦不足的藉口。。一支由法國牽頭,包括德國、瑞典、挪威、芬蘭、荷蘭和英國部隊在內的小規模軍事特遣隊已於近期抵達格陵蘭,作為有限的偵察任務部署的一部分。德國在周五派遣了13名士兵。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強調:格陵蘭的防禦和保護是整個北約聯盟共同關心的問題。丹麥聯合北極司令部司令索倫·安德森少將明確表示,歐洲部隊的部署是為了北極防禦訓練,並非向特朗普政府傳遞信號,並指出在他2年半的任期內,並未在格陵蘭海岸附近看到任何中國或俄羅斯的戰鬥艦艇。卡林什認為,透過部署部隊和資產,歐洲領導人可以消除特朗普政府吞併該領土的藉口,即所謂格陵蘭未受保護、易受俄中侵略的論調。
外交與法律上,歐洲正在探索一系列升級應對方案。相對溫和的建議包括在努克召開由丹麥、格陵蘭與歐盟及英國、加拿大、挪威、美國等非歐盟國家共同組織的北極安全國際峰會。更為激進的方案已在布魯塞爾流傳。歐洲議會目前正辯論是否凍結去年在蘇格蘭特朗普坦伯利高爾夫度假村達成的美歐貿易協定的批准程序。該協定原定於2月表決,要求歐盟削減大部分進口關稅,而美國則對歐洲商品維持廣泛的15%關稅。貿易委員會主席貝恩德·朗格已表態支持暫停,稱特朗普的行為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侮辱,這不是與夥伴打交道的方式。一群社會黨和綠黨歐洲議會議員認為,在當前情況下批准該協議很容易被視為對其行為的獎勵。
最具威慑力的潜在工具,是欧盟的反胁迫工具(ACI)——被稱為貿易核選項。該機制允許歐盟對非成員國實施關稅、貿易限制、外國投資禁令等懲罰措施,前提是認定該國正在使用脅迫性經濟手段。儘管該法規將脅迫定義為影響貿易和投資的措施,但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歐洲、俄羅斯和歐亞項目副研究員奧托·斯文森認為,在涉及外交或領土爭端時,也有可能啟用。歐盟律師近年來已證明自己非常有創造力。不過,加拿大全球事務研究所所長戴維·佩里指出,考慮到美國與其他西方國家在國防和經濟關係上巨大的不對稱性,對美國採取經濟措施的可能性不大。任何形式的對美制裁都沒有意義,原因和他們能對別人加徵關稅一樣:他們擁有權力。
另一種針對性更強、對自身傷害可能更小的報復方式,是針對美國大型科技公司。斯文森指出,特朗普政府特別關注防止外國政府通過監管在線內容或徵稅來攻擊美國公司,這導致其呼籲加拿大、英國和歐盟廢除數字服務稅等法律。對谷歌、Meta和X等公司在歐洲的業務處以罰款或禁令,將是一個非常聰明且有針對性的方法,能夠觸及與總統關係密切的經濟利益,同時最大限度地減少對歐洲經濟的直接影響,堪稱低垂的果實。他將此比作2022年俄烏戰爭後歐洲擺脫對俄天然氣依賴的過程。如果當時有人說歐洲能在2年內基本擺脫對俄天然氣的依賴……那會被認為完全不可能。讓歐洲經濟擺脫對美國科技的依賴短期內固然痛苦,但他們過去已證明,只要有政治意願,他們可以迅速擺脫這些依賴。
北約的存亡考驗與全球秩序衝擊
格陵蘭危機最深刻的衝擊,在於它直指北約聯盟存在的根基。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在《先鋒報》的採訪中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如果我們關注格陵蘭,我不得不說,美國對該領土的入侵將使弗拉基米爾·普京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為什麼?因為這將使他對烏克蘭的入侵企圖合法化。如果美國使用武力,那將是北約的喪鐘。普京將會加倍高興。
北約條約中沒有任何條款涉及一個成員國奪取另一成員國領土的可能性,以及聯盟應如何應對此類行為。。北約發言人對此僅表示不會推測假設性場景。佩里直言:這一切在北約層面都無法操作。這是一個旨在將美國與歐洲安全綁定、並圍繞美國運轉的聯盟。不存在北約對美國採取行動的場景。專家普遍認為,美國對格陵蘭的敵對接管將意味著北約聯盟的終結。丹麥和其他歐洲國家可能的回應是減少或關閉其境內的美國軍事基地。
對於加拿大等北極鄰國,危機將迫使國防政策發生根本性轉向。麥克唐納-勞里埃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跨大西洋項目主任巴爾坎·德夫倫指出,美國吞併格陵蘭將迫使加拿大完全專注於加強其在北極的防禦,可能包括嘗試脫離與美國聯合的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轉而建立純粹的國內北極司令部。不過,這一過程需要數年時間,並要求加拿大進一步增加國防開支。別說GDP的5%了——我們可能需要將國防開支提高到7%、8%、9%才能做到這一點。甚至不清楚我們是否有足夠的人力來實現。
德夫倫強調,任何報復行動,無論是軍事還是經濟,都需要有針對性且與美國的行動相稱。核選項的問題在於,一旦使用,它就消失了。如果它沒有對另一方造成損害或改變其行為,你基本上就失去了很多籌碼,自己反而可能承受更多損失。
與此同時,歐盟也在尋求戰略自主的多元化路徑。馮德萊恩在特朗普發出關稅威脅的同一天,於巴拉圭與南方共同市場國家(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簽署了一項貿易協定。該協定在歐洲雖有爭議,特別是農民群體中,但歐盟委員會和大多數歐盟國家希望推進它,部分目的正是為了在經濟上更加獨立於難以預測的美國盟友。格陵蘭危機無疑為這一論證提供了新的動力。
格陵蘭的冰雪之上,一場遠超領土爭端的風暴正在醞釀。這不僅是關於一座島嶼的主權,更是關於二戰以來西方聯盟體系的可靠性、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的約束力,以及在一個大國強權政治回歸時代,中等國家與主權原則的命運。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揮舞在空中,但其國內法律根基、民意基礎和國會支持皆顯脆弱;歐洲的團結陣線已經拉起,但其安全依賴的軟肋依然暴露。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也在試探這個時代秩序的韌性。
丹麥士兵的作戰規則或許最能體現這種荒謬而嚴峻的現實:根據一項冷戰時期法律,若在丹麥領土上遭到攻擊,丹麥士兵有義務還擊。當被問及這是否適用於美國軍隊時,安德森少將確認:你說得對,丹麥法律規定,丹麥士兵如果遭到攻擊,有義務反擊。 這句平靜的陳述,道出了跨大西洋夥伴關係中最不堪設想卻已浮出水面的可能:盟友之間,槍口相向。
格陵蘭危機最終可能透過外交途徑降溫,也可能因國內政治或法律挑戰而止步於威脅階段。但其所揭示的裂痕已無法彌合。它標誌著一種交易式、脅迫性的強權政治正式侵入聯盟內部,迫使歐洲乃至整個自由國際秩序思考一個根本問題:當最強大的盟友成為規則最大的挑戰者時,系統將如何存續?答案,或許就埋藏在努克寒冷的極地風中,以及布魯塞爾緊急會議室的沉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