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梅爾茨柏林演說:歐盟作為強權政治新力量的定位與挑戰
30/01/2026
1月29日,德國柏林聯邦議院議事廳,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茨站在講台前,向在場的議員們宣讀了一份關於外交與安全政策的政府聲明。這份聲明迅速超越了德國國內政治的範疇,成為歐洲乃至跨大西洋關係的一個清晰路標。梅爾茨的核心信息直白而有力:在一個由大國競爭定義的新世界秩序加速形成的時代,歐洲必須學會使用強權政治的語言,將自己塑造為一股獨立的力量。他宣稱,歐盟應當成為帝國主義和專制主義的規範性替代方案,但這需要歐洲在安全、經濟和團結三個關鍵領域證明自己。這番講話發生在格陵蘭危機餘波未平、美國前總統特朗普關於北約盟友在阿富汗貢獻的爭議論引發歐洲普遍憤慨的背景下,其時機與內容共同勾勒出歐洲戰略自主性辯論的新輪廓。
柏林講話的戰略背景與核心訴求
梅爾茨的演講並非孤立事件。一週前,他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已經為這次演說鋪墊了基調,當時他警告一個新時代已經開始,新的大國世界建立在權力、實力以及必要時武力的基礎之上。柏林講話是這一系列外交政策宣示的深化和具體化。從地緣政治驅動力看,演講直接回應了近期兩大壓力源:其一是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特朗普政府時期重啟的、針對歐盟的關稅威脅在格陵蘭問題上再次上演,美國對丹麥所屬的這塊自治領土的主權主張,迫使歐盟27國展現出罕見的快速團結,最終迫使美方讓步。梅爾茨將這次危機中的歐洲協同反應稱為感受到了一絲自尊的喜悅,並視其為歐洲展現戰略意志的案例。
其二是對跨大西洋關係不平等本質的反思。特朗普近期關於北約非美軍部隊在阿富汗戰爭中遠離前線的言論,觸及了歐洲,尤其是德國的敏感神經。梅爾茨在演講中明確反駁,他提到了59名在阿富汗行動中陣亡的德國聯邦國防軍士兵,以及超過100名重傷者,強調我們不會允許這場我們也為盟友美國利益而執行的行動,在今天被蔑視和貶低。這種直接回擊,與以往德國領導人在類似問題上的謹慎措辭形成了對比。更深層的原因是,歐洲,特別是德國,對美國的戰略依賴在技術領域和防務能力上暴露無遺,尤其是在核保護傘問題上。梅爾茨承認,歐洲在可預見的未來仍需依賴美國的核威懾,但他同時為探討歐洲自身的核威懾選項留下了空間,稱其可作為與美國核共享安排的補充,類似於法國和英國目前的角色。
「力量之語」的三重支柱:安全、經濟與團結
梅爾茨為歐洲成為強權勾勒了三個必須夯實的實踐領域,這構成了其演講的政策骨架。第一支柱是安全自主。他明確提出歐洲必須將安全掌握在自己手中。這不僅僅意味著增加國防開支,更指向減少在關鍵技術領域和防務能力上對美國的依賴。具體而言,這涉及推動歐洲防務工業的一體化、加強歐盟內部軍事協作機制(例如永久結構性合作PESCO),以及謹慎探討敏感的核威懾歐洲化議題。儘管德國自身受《2加4條約》和《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約束不能擁有核武器,但梅爾茨表示可以與其他歐洲國家討論共同核威懾,這顯然將法國推到了對話的前台。
第二支柱是經濟競爭力。梅爾茨指出,歐洲與美國和中國的經濟增長差距正在擴大,這種趨勢現在必須被逆轉。他呼籲改革可能阻礙經濟發展的歐盟規則,並將於2月12日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歐盟特別峰會上重點討論提升經濟競爭力的問題。其目標是通過簡化法規、激勵創新和投資未來技術,確保歐洲在全球經濟競爭中不掉隊。這一訴求反映了德國產業界對去工業化風險和綠色轉型成本的深切擔憂。
第三支柱,也是梅爾茨反覆強調的一點,是歐洲的團結。他將團結本身定義為世界上的一個力量因素。格陵蘭危機中歐盟一致反對美國關稅威脅並被證明有效,成為他論證團結即力量的最新例證。梅爾茨力推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阿根廷、巴西、巴拉圭、烏拉圭)的貿易協定盡快生效,並讚揚本週與印度達成的歷史性貿易與夥伴關係協議,這些都被視作歐盟以一個統一聲音行動、拓展全球夥伴網絡的能力證明。他甚至在演講中批評了德國綠黨議員在歐洲議會中與左翼黨和右翼民粹的德國選擇黨聯手試圖阻止南方共同市場協定的行為,稱其令人十分不解,這從側面凸顯了維護內部政策一致性的政治難度。
定位的悖論:替代方案、夥伴而非附庸
梅爾茨為歐洲設定的身份存在一種內在的張力,這種張力恰恰反映了當前歐洲戰略處境的複雜性。他一方面將歐盟定位為帝國主義和專制主義的規範性替代方案,這是一個基於價值觀和規則的外交號召,旨在吸引全球南方那些尋求發展道路的民主國家或新興市場。他相信,歐洲在經濟和理念上對世界夥伴有所貢獻,開放市場、自由貿易和基於規則的秩序仍是其核心吸引力。
另一方面,在定義與美國的關係時,他使用了非常精確的表述:作為民主國家,我們是夥伴和盟友,而不是下屬。 夥伴而非附庸這一短語,迅速成為國際媒體報導的核心標題。它劃清了紅線,申明了歐洲在跨大西洋聯盟中追求平等地位的決心。梅爾茨表示,合作之手將始終伸向美國,但必須以這一指導原則為基礎。這標誌著德國乃至歐洲對美國話語的回應日趨堅定,從梅克爾時代的「我們完全依賴他人的時代已經結束」的宣示,演進到更具體、更具對抗性的外交辭令。
然而,這種追求主權與維持聯盟之間的平衡極其微妙。正如基民盟/基社盟議會黨團主席延斯·施潘在梅爾茨演講後補充強調的:沒有美國,歐洲就沒有安全。沒有美國,烏克蘭就不會有停火。 這提醒人們,無論歐洲的雄心如何,在可預見的未來,其硬安全的核心仍無法脫離北約,亦即無法脫離美國。梅爾茨本人也承認,跨大西洋信任其本身至今仍具有價值。因此,歐洲的挑戰在於,如何在不過度損害對美關係這一傳統安全基石的前提下,有效地構建並展示其獨立行動的能力。這種戰略自主與跨大西洋團結之間的搖擺,將繼續定義未來數年歐洲的外交與安全政策辯論。
前路挑戰:從言辭到實力的鴻溝
梅爾茨的柏林演講成功地設定了一個議程,並清晰地表達了歐洲在動盪世界中的一種抱負。但將力量之語轉化為實際的力量,歐盟仍面臨多重艱鉅挑戰。首先,是資源與意願的缺口。大幅提升防務能力需要持續鉅額投資,而歐盟成員國在財政優先級上並不總是一致。建立歐洲技術主權意味著在半導體、人工智能、雲計算等關鍵領域進行大規模、高風險的投資,並與中美展開直接競爭。
其次,是制度與決策的障礙。歐盟27國在外交政策上採取一致行動,需要克服複雜的內部協調機制。即便在格陵蘭這樣的外部壓力下能夠快速團結,但在更多涉及成員國核心利益的議題上,如對華政策、能源安全或移民問題,達成並維持統一立場依然困難重重。梅爾茨呼籲的團結是一個永恆的目標,而非既成的現實。
最後,是戰略文化的轉變。歐洲,尤其是德國,戰後長期奉行文明力量範式,強調民事手段、多邊主義和規則塑造。如今要學會使用強權政治的語言,意味著整個政治精英層和公眾需要接受一種更現實主義、更注重硬實力和地緣博弈的思維模式。這種轉變不會一蹴而就,並且在國內政治中可能引發爭議。
梅爾茨的演講,在某種程度上是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德國總理朔爾茨時代轉折演講的延續和深化。那場演講標誌著德國安全政策的根本轉變;而梅爾茨的講話,則試圖為整個歐洲在大國競爭新常態下的角色進行定位。它既是對外部壓力的回應,也是對內部動員的呼喚。當世界刮著凜冽的寒風時,歐洲是選擇蜷縮在舊有的保護傘下,還是真正鍛造出自己的盾牌與方向,梅爾茨給出了他的答案。然而,答案的最終書寫,不取決於柏林聯邦議院的一次演講,而取決於未來數月乃至數年,歐洲各國在布魯塞爾、在各國首都,以及在實實在在的防務投資、貿易談判和外交斡旋中做出的艱難選擇。歐洲作為替代方案的吸引力,最終將由其行動能力,而非其宣言的力度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