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軍傷亡數據超越二戰：一場消耗戰背後的戰略困境

2025年1月下旬，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發布的一份評估報告引發了國際軍事分析界的震動。報告指出，自2022年2月全面入侵烏克蘭至2025年12月，俄羅斯武裝力量已承受約120萬人的傷亡，其中陣亡人數高達32.5萬。這意味著，俄軍在烏克蘭戰場上的傷亡總數，已經超過了蘇聯在長達9年的阿富汗戰爭中的總損失，並且正逼近——甚至在某些維度上已經超越——蘇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部分戰役傷亡規模。對於一個自視為世界大國、擁有龐大核武庫的國家而言，這種常規戰爭中的消耗速度是冷戰結束以來前所未有的。

傷亡數據的戰略重量與歷史回響

CSIS這份報告的核心結論並非憑空而來。該智庫採用開源情報分析、衛星圖像判讀、前線戰報交叉驗證以及俄羅斯地方訃告統計等多種方法，構建了相對完整的評估模型。數據顯示，俄軍月均陣亡人數接近7000人，並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期間達到峰值。將時間線拉長，這場持續已近四年的衝突，其累計傷亡預計將在2025年春季突破200萬大關（包含俄烏雙方）。烏克蘭方面的損失同樣慘重，估計在50萬至60萬傷亡之間，其中陣亡約14萬人，但考慮到烏方人口基數和軍隊規模遠小於俄羅斯，其承受的壓力更為巨大。

這些數字的歷史參照系令人不寒而慄。蘇聯在1979年至1989年的阿富汗戰爭中，官方公佈的陣亡人數約為1.5萬。即便是規模浩大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蘇聯在單場戰役中的傷亡也提供了某種對比：例如，1942年至1943年的斯大林格勒戰役，蘇軍總傷亡約113萬人（含陣亡、受傷、被俘）。如今在烏克蘭，俄軍的總傷亡數字已超越此數。這清晰地表明，當前戰事的殘酷性和消耗強度，已經達到了現代大國戰爭中罕見的水平。克里姆林宮方面一貫否認西方評估，稱其不可靠，但前線緩慢而血腥的推進節奏，以及俄羅斯國內徵兵年齡的不斷上調、葬禮數量的隱性增加，都在側面印證著消耗的嚴峻性。

有限领土收益與「一戰式」消耗戰的現實

與驚人傷亡形成尖銳對比的，是俄軍所獲領土的有限性。截至2025年初，經過近4年的激戰，俄羅斯控制了烏克蘭約18%的領土，主要集中在2014年已佔據的克里米亞半島，以及烏東頓巴斯地區的大部分。在長達約1000公里的戰線上，過去1年多的戰鬥常常以米為單位計算推進距離。這種景象——綿延的塹壕體系、依靠火炮和步兵進行的人力消耗、為爭奪一個小鎮或村莊而付出數千人傷亡的代價——讓許多軍事觀察家聯想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西線戰場。

華盛頓的戰爭研究所、倫敦的國際戰略研究所等機構的多份戰場評估都指出，俄軍自2023年夏季攻勢後，其大規模機械化突破能力已顯著下降。當前的作戰模式更依賴於優勢炮兵火力和不計代價的步兵突擊，以消耗烏克蘭的兵力和資源。這種戰略的核心邏輯是，相信俄羅斯在人口和軍工產能上擁有更深的耐力。普京總統多次公開宣稱，俄羅斯的目標是完全解放頓巴斯地區。目前，俄方控制了頓涅茨克州和盧甘斯克州約90%的土地，但為了奪取剩餘10%的區域，如戰略要地阿夫傑耶夫卡（已於2024年陷落）周邊及更西部的防線，俄軍付出了極其高昂的代價。

多重削弱：經濟、人口與長期軍力的隱憂

CSIS報告的作者們描繪了一幅被大規模削弱的俄羅斯圖景，這種削弱是經濟、人口和軍事層面的複合體。從經濟上看，儘管戰爭經濟模式暫時支撐了軍工生產並拉動了部分工業指標，但長期制裁導致的技術進口限制、高素質勞動力流失以及面向民用經濟的投資枯竭，正在侵蝕國家的長期發展基礎。俄羅斯將超過1/3的財政預算投入國防和安全領域，這種畸形的資源配置難以持續。

人口危機則更為深遠且棘手。32.5萬名陣亡士兵中，相當一部分是受過教育、處於生育黃金年齡的男性。此外，數十萬傷殘軍人將長期需要醫療和社會資源支持，而自戰爭爆發以來，估計已有數十萬適齡男性為躲避徵召而離境。這些因素疊加本就低迷的出生率，將對俄羅斯未來數十年的勞動力結構和社會活力造成沉重打擊。一些俄羅斯地方媒體和獨立人口學家已開始討論失去的一代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

軍事上，俄軍經歷了痛苦的現代化。戰爭初期那支裝備了大量現代化坦克、裝甲車和精確制導彈藥的精銳合同兵部隊，已在2022年至2023年的戰鬥中遭受重創。目前支撐戰線的主體，是經過短期訓練的義務兵、動員兵以及瓦格納私營軍事公司模式演變而來的各類突擊隊。儘管俄羅斯軍工複合體開足馬力，恢復了蘇聯時代的炮彈產量，並加速生產坦克、無人機等裝備，但其技術裝備的質量與戰爭初期相比有所下滑，嚴重依賴老式裝備的翻新和升級。軍官和專業士官隊伍的巨大損失，更是需要多年時間才能彌補。

和談僵局與未來戰事的可能軌跡

就在CSIS報告發佈前後，由美國斡旋的第三輪俄烏直接談判即將舉行。領土問題，尤其是頓巴斯地區的最終地位，仍然是橫亙在雙方之間一座非常難跨越的橋樑，正如美國參議員馬可·盧比奧所形容。基輔的立場明確：不會將俄羅斯未能在戰場上完全奪取的領土拱手相讓。而莫斯科則堅持，烏克蘭必須承認新的領土現實。這種根本性分歧，使得任何停火協議都脆弱不堪。

戰場上的血腥僵持直接反映在談判桌上。普京政權目前似乎並不急於尋求政治解決，它賭的是西方對烏援助的疲勞和烏克蘭人力資源的最終枯竭。近期，俄軍加強了對烏克蘭後方能源基礎設施和民用目標的打擊，例如2025年1月對敖德薩的持續空襲，以及對基輔附近居民區的飛彈攻擊，目的正是削弱烏克蘭的戰爭潛力和民眾士氣。烏克蘭南部黑海港口皮夫登尼等地遇襲，也顯示了俄軍試圖擴大烏克蘭經濟成本的努力。

然而，烏克蘭的抵抗意志並未崩潰。澤連斯基總統在社交平台上回應襲擊時稱，將讓俄羅斯為此付出代價。烏克蘭軍隊在獲得西方新一輪援助後，仍在局部組織反擊，並利用遠程無人機持續打擊俄軍縱深目標，包括克里米亞的軍事設施和俄羅斯本土的煉油廠。

這場衝突已經演變為一場考驗雙方乃至其背後支持體系耐力的馬拉松。俄羅斯的傷亡數字超越2戰閾值，這是一個強烈的戰略信號，它說明現代大國即便擁有常規軍力優勢，在進攻一個意志堅定、獲得外部持續支援的中等國家時，也可能陷入代價高昂的消耗戰泥潭。無論這場戰爭最終以何種形式結束，俄羅斯軍隊和國家都已為此付出了自2戰以來最為慘重的代價，而這一代價所換來的地緣政治和安全收益，目前看依然模糊且充滿不確定性。歷史將會評判，克里姆林宮的戰略決策者，是否真正衡量清楚了這些數字背後所代表的無數個人命運與國家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