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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信任赤字下的權力轉移:美國影響力式微與中國角色重塑

16/01/2026

2025年11月,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ECFR)與牛津大學合作,在21個國家展開了一項覆蓋近2.6萬人的全球民意調查。這項調查的時間點頗為微妙——正值唐納德·特朗普重返白宮一年之際。調查結果描繪了一幅與傳統認知大相徑庭的國際格局圖景:全球公众普遍预期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将在未来十年持续增长,而对美国的信任与期待却在同步下滑。。特朗普政府激進的美國優先政策,非但沒有鞏固美國的領導地位,反而在許多人眼中,正加速將世界推向一個中國優先的多極化時代。

全球民意轉向:對中國影響力的認知崛起

調查數據顯示,一種關於中國影響力上升的共識正在全球範圍內形成。在幾乎所有被調查的國家和地區,多數受訪者都預期中國的全球影響力將在未來10年增強。這種預期在南非(83%)、巴西(72%)、土耳其(63%)等新興經濟體尤為強烈。即便在美國本土,也有54%的民眾持相同看法;在歐盟10國(德國、法國、意大利等)的平均值也達到53%。印度(51%)和英國(50%)的民眾也有一半以上認同這一趨勢。

這種預期並非空穴來風,它深深植根於對中國經濟與科技實力的具體感知。在歐盟,大多數民眾相信中國將在未來10年主導全球電動汽車產業。。在美國,儘管持此觀點者尚未過半,但這一比例在過去兩年間顯著上升。可再生能源技術領域的情況也類似,認為中國將佔據主導地位的看法已不再局限於中國國內,而是擴散到了美國和歐盟。這些認知直接關聯著民眾對日常生活和未來產業的判斷,使得中國的崛起顯得具體而可感。

更值得關注的是,全球公眾對中國影響力增長的態度並非普遍的警惕或抗拒。除了烏克蘭和韓國這兩個地緣政治處境特殊的國家,大多數國家的民眾並未將中國主要視為對手或敵手。在南非、俄羅斯、巴西、土耳其以及歐盟國家,半數或更多的受訪者將中國視為盟友或必要的合作夥伴。自2024年以來,將北京視為共享利益與價值觀的盟友的比例在南非、巴西和印度等國甚至有所上升。在南非,高達85%的民眾視中國為必要夥伴或盟友;俄羅斯的這一比例為86%,巴西為73%。歐盟民眾中,仍有45%的人將中國視為必要的合作夥伴。

這種相對積極的態度,催生了人們對未來雙邊關係進一步深化的預期。71%的南非人和52%的巴西人預計本國與中國的關係將在未來五年內加強。在俄羅斯和土耳其,也有相當比例的民眾抱有同樣期待。這意味著,在許多國家公眾的認知中,一個多極化的世界秩序與中國優先的現實完全可以兼容。,中國的崛起被視為符合大多數非西方國家利益的發展。

美國信任危機:從「自由燈塔」到「交易性大國」

與對中國影響力上升的普遍預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全球形象與信任度的顯著下滑。調查揭示了一個核心矛盾:儘管許多人仍認為美國現在具有全球影響力且未來仍將舉足輕重,但幾乎沒有人預期美國的影響力會進一步增長。。在美國的傳統盟友圈,尤其是歐洲,這種信任流失最為觸目驚心。

在歐盟十國,如今僅有16%的民眾將美國視為盟友,而高達20%的人將其視為對手或敵人——在一些歐盟成員國,這一比例接近30%。英國的情況稍好,但也只有25%的人認為美國是共享利益與價值觀的盟友。烏克蘭的轉變更具戲劇性:曾將美國視為最大盟友的烏克蘭人,如今更多地將目光投向布魯塞爾而非華盛頓。僅有18%的烏克蘭人仍視美國為盟友,遠低於去年同期的27%;與此同時,39%的人將歐盟視為盟友。印度是此次調查中唯一一個仍有超過半數(54%)民眾視美國為盟友的國家。

這種信任危機的根源,直接關聯到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轉向與外交風格。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議程,表現為對盟友和對手 alike 徵收高額關稅、公開質疑北約等美國主導的聯盟體系、以及副總統J.D.萬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對歐洲國家內政的尖銳批評。近期,特朗普及其副幕僚長斯蒂芬·米勒甚至拒絕排除對北約盟友丹麥的格陵蘭島採取軍事行動的可能性。這些舉動向世界傳遞了一個清晰信號:美國正從一個致力於維護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例外國家,轉變為一個追求自身利益的正常交易性大國。

全球公眾似乎接受了這一轉變。在印度、土耳其、中國和烏克蘭等國,有相當多的人認為特朗普至少在捍衛美國利益方面是成功的。然而,這種成功的代價是盟友的疏離和全球領導力的耗散。調查顯示,在大多數國家,認為特朗普連任對美國人、其本國乃至世界和平有益的比例,較1年前普遍下降。曾經對特朗普回歸抱有熱烈期待的印度,其支持比例從2024年底的84%驟降至53%。

地緣認知重構:歐洲的困境與世界的再定位

全球權力感知的變遷,深刻改變了各國對彼此、尤其是對歐洲的看法。特朗普政府對美國地緣政治取向的重構,促使其他國家開始將歐洲視為獨立的行為體,而不僅僅是美國政策的附庸。

最劇烈的認知變化發生在俄羅斯。。隨著特朗普政府竭力修復與普京的關係,俄羅斯人對華盛頓的敵意減弱,而將更多矛頭指向歐洲。如今,51%的俄羅斯人將歐洲視為對手,高於去年的41%;而將美國視為對手的比例則從48%降至37%。這種變化並非雙向的,美國公眾——無論是特朗普還是哈里斯選民——仍普遍將俄羅斯視為對手。

烏克蘭的視角則完全相反。近三分之二的烏克蘭人預期本國與歐盟的關係將加強,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對美國抱有同樣期待。三分之二的烏克蘭人認為美歐的對烏政策存在差異。這標誌著一個歐洲時刻的到來:基輔的安全與未來,如今更多地與布魯塞爾而非華盛頓綁定。

中国的对欧认知也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转变。大多數中國人現在認為歐盟的對華政策與美國不同——而在過去,多數人認為二者相似。這種對歐盟獨特性的認知,在中國的增長幅度超過其他任何國家(除巴西外)。儘管61%的中國人將美國視為威脅,但只有19%的人對歐盟持同樣看法。這並非因為中國民眾輕視歐盟;相反,中國是少數將歐盟視為大國的地方之一(59%的中國人認為歐盟是大國)。在中國民眾眼中,美國主要是對手(45%),而歐盟則主要是合作夥伴(46%)。這種區分意味著,中國公眾正將歐盟視為一個後美國時代多極化世界中獨立的一極。

然而,歐洲人對自身的看法卻遠為悲觀。調查確認,歐洲人是當今世界主要的悲觀主義群體。大多數歐洲人不相信未來會對他們的國家、世界或個人帶來任何好處。他們缺乏對歐盟能夠與美國或中國平等打交道能力的信心,並且這種懷疑在過去12個月有所增長。相比之下,南非、巴西、中國和烏克蘭的大多數人認為歐盟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特朗普和普京對歐洲的輕視與攻擊性言論,可能通過歐洲大陸一系列反自由主義、民族主義民粹政黨的放大,深刻塑造了歐洲人自身的認知。

這種不安全感直接轉化為對加強防務的強烈支持。在歐洲各國,增加國防開支、恢復義務兵役制、甚至發展不依賴美國的歐洲核威懾力量,都獲得了廣泛民意支持。超過一半(52%)的歐洲人支持增加國防開支,對俄羅斯侵略(40%)和爆發重大歐洲戰爭(55%)的擔憂普遍存在。

多極化世界的真正含義與歐洲的緊迫問題

本次民調揭示的世界,其本質既非拜登政府曾描繪的民主與專制二元對立的新冷戰,也非簡單的單極向另一極的權力轉移。全球公眾預期的,是一個由許多大小權力中心構成的多極化世界,中美作為兩個超級大國並存,而其他國家則能更自由地在各極之間穿梭、選擇。

因此,在巴西、南非、土耳其和俄羅斯等國,大多數民眾認為本國現實地可能同時與中美保持良好關係。這種看法在韓國和印度也佔主導。當被問及如果被迫在中美之間做出選擇時,約一半的南非人和俄羅斯人會選擇中國,約三分之一的土耳其人和巴西人也會如此。儘管特朗普對印度和巴西徵收了高額關稅,但大多數印度人和巴西人仍將自己置於美國陣營。南非的故事則截然不同:2023年9月,大多數南非人選擇美國而非中國;但到2025年底,他們已轉向加入中國陣營。特朗普拒絕邀請南非參加2026年G20會議的決定,無疑加劇了這一趨勢。

這種新的秩序感,催生了不同地區的情緒分化。對未來的樂觀情緒在印度和中國尤為強烈,兩國人民可能對多極化世界及其本國在其中的地位感到積極。與之相對,則是一個以衰落的美國及其被拋棄的盟友為中心的悲觀主義軸心,歐洲人和韓國人是其中的主要成員。

對於歐洲而言,ECFR的報告提出了一個尖銳的警告:在一個美國行動正在助力讓中國再次偉大、從而迎來真正多極化世界的時代,歐洲有可能被擠壓甚至被忽視。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干預表明,他認為對一個大國而言,被畏懼比被愛戴更好。而歐洲人正在接受一個事實:即使是像丹麥這樣美國曾經的親密盟友,其格陵蘭島也可能面臨被奪取的威脅,彷彿一個北約盟國成了敵國。

報告向歐洲領導人拋出了一系列緊迫問題:歐洲能否獨自確保烏克蘭的安全、自由與繁榮未來?如何在不被本國公民指責為阻礙和平道路的情況下,避免一場骯髒的和平?一個政治分裂的歐洲大陸,是否有足夠的政策協調能力、力量和政治意願,在軍事上對抗俄羅斯、在經濟上應對中國、在政治上抗衡美國(包括保護格陵蘭)?還是應該擁抱一種新哈布斯堡式的實用主義,僅僅追求在當下極度脆弱的時刻生存下來?在廉價中國出口可能摧毀歐洲工業基礎的同時,歐盟尋求與中國建立更緊密關係以補償與美國弱化的聯繫,這又有多現實?與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日本等志同道合的國家創建新西方是否還有希望?

歐洲公眾似乎已經為美國主導的和平時代終結這一訊息做好了準備。。與3年前首次全球民調時人們看到的團結一致的跨大西洋西方相比,如今的對比非常鮮明。在一個後西方、中國優先的世界裡,歐洲領導人需要在過度悲觀和過度樂觀之間找到平衡,既保持現實主義,又敢於大膽行動。在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他們需要找到新的方法,不僅是為了在一個多極化世界中生存,更是要成為這個世界中的一極——否則,就可能消失在眾多其他力量之中。

全球民意的轉向,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國際權力結構深層次的流變。它揭示的並非簡單的東升西降,而是一個更加複雜、多元、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秩序正在分娩的陣痛之中。國家影響力的消長,最終取決於其行為能否贏得信任、其敘事能否引發共鳴、其願景能否提供希望。當美國優先的號角吹響,世界聽到的卻可能是多極化時代漸行漸近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