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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發射台到深空:阿提米絲計畫如何重繪人類月球探索版圖

20/01/2026

2026年1月17日,佛羅里達州甘迺迪太空中心的夜幕被一組移動的燈光劃破。一座高達98公尺的橙白相間巨塔——太空發射系統火箭,連同其頂部的獵戶座飛船,正以每小時1.3公里的蝸牛速度,在巨型履帶運輸車的承載下,緩緩駛出車輛裝配大樓。這場耗時近12小時、距離6.5公里的太空芭蕾,目的地是傳奇的39B發射台。這不僅僅是一次物理位移,更是一個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歷史回響與未來宣言:人類即將重返月球軌道。

阿爾忒彌斯II號任務,作為NASA五十餘年來首次載人月球任務,計劃最早於2026年2月6日開啟為期約10天的旅程。四名太空人——NASA的里德·懷斯曼、維克多·格洛弗、克里斯蒂娜·科克,以及加拿大太空局的傑里米·漢森——將繞月飛行而不著陸。然而,這項任務的象徵意義與技術驗證價值,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繞月一圈。它標誌著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任務以來,人類首次突破近地軌道的束縛,重新將目光投向深空。正如任務管理團隊主席約翰·霍尼卡特所言:我們正在創造歷史。這句看似簡單的宣告,背後是數十年的工程積澱、政治博弈與國際競爭。

重返月球:超越懷舊的技術躍遷

將阿爾忒彌斯II號簡單理解為阿波羅計劃的續集是一種誤解。雖然目標天體相同,但兩者所處的技術生態、政治語境和戰略意圖已發生根本性轉變。

阿波羅時代是美蘇冷戰催生的國家意志巔峰,其核心是抵達並返回,帶有強烈的政治競賽色彩。而阿爾忒彌斯計劃誕生於21世紀,其邏輯更複雜:它既是美國重拾太空領導力的象徵性舉措,也是構建可持續月球探索能力的技術性開端,更是為未來火星任務鋪路的系統性測試平台。NASA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強調:你們在我們身後看到的SLS和獵戶座架構僅僅是個開始。這句話點明了阿爾忒彌斯II號的本質——它不是終點,而是開啟一個新時代的鑰匙。

從技術層面看,此次任務承擔著前所未有的驗證壓力。這是SLS超重型火箭和獵戶座飛船的首次載人飛行。2022年完成的無人阿爾忒彌斯I號任務雖總體成功,但飛船返回時防熱罩的異常燒蝕問題,直接導致了後續任務的延遲。工程師們已調整了再入角度,以期在限制火焰暴露時間的同時,承受更短暫但更強烈的熱負荷。阿爾忒彌斯II號將成為這些修正措施的最終考場。

任務期間,飛船將飛行約1,000,000公里,進入所謂的自由返回軌道,利用地月引力完成繞月飛行。宇航員們將系統評估生命支持、導航、通信與控制系統在深空極端環境下的表現,並開展一系列關於太空睡眠、壓力、協調與生理反應的健康研究。這些數據對於規劃未來長期的月球駐留乃至火星任務至關重要。阿爾忒彌斯號的核心目標並非科學發現,而是確保人類在深空中的生存與操作能力。——這是一個比單純抵達更具挑戰性的命題。

地緣競合:新太空競賽中的阿提米絲角色

阿爾忒彌斯II號的推進時間表本身,就是國際太空格局動態的晴雨表。NASA在去年底宣布任務可能提前至2026年2月,這一加速被廣泛解讀為特朗普政府時期搶先中國意願的延續。儘管拜登政府調整了部分太空政策基調,但與中國在月球探索上的隱形競賽態勢已然形成。

中國正穩步推進其探月工程,計劃最晚於2030年實現首次載人登月。其無人嫦娥7號任務預計於2026年發射,旨在勘探月球南極;載人飛船夢舟的測試也計劃於今年展開。月球南極因其可能蘊藏水冰資源,已成為中美兩國下一階段月球探索的共同焦點。這種並行推進的態勢,塑造了21世紀太空冷戰的獨特輪廓:競爭與各自的國際合作並存。

阿爾忒彌斯計劃本身就是一個國際合作的產物。加拿大太空人傑里米·漢森的參與,以及歐洲太空總署提供獵戶座太空船服務艙,都體現了這一點。然而,這種合作是在美國主導的框架下進行的,與冷戰時期美蘇純粹對抗的模式不同,如今的大國太空博弈更傾向於構建以自身為核心的聯盟體系。阿爾忒彌斯計劃下的月球門戶太空站項目,正是這種模式的體現——它旨在拉攏盟友,共同建立繞月基礎設施,從而確立規則制定權與技術標準的主導地位。

與此同時,計劃的內部挑戰同樣顯著。阿爾忒彌斯III號載人登月任務目前已從原計劃的2025年推遲至不早於2027年,主要原因在於關鍵部件——SpaceX的星艦巨型火箭——的交付延遲。這暴露了NASA在深空探索上對商業夥伴日益加深的依賴,以及由此帶來的進度不確定性。阿爾忒彌斯II號的成功與否,將直接影響後續整個登月時間表的信心與節奏。

突破紀錄:任務背後的多元意義與人類新邊疆

除了宏大的戰略目標,阿爾忒彌斯II號將在多個維度刷新人類太空飛行的記錄,這些記錄本身構成了任務歷史意義的一部分。

首先,在距離上,飛船最遠將抵達距離地球約40.23萬公里的深空。這將超越自1970年阿波羅13號任務以來保持的40.0171萬公里的人類最遠航行紀錄。四名太空人將成為半個多世紀以來,首批親眼目睹完整地球如藍色彈珠般懸浮於漆黑太空的人類。克里斯蒂娜·科克描述道:我們將進入一個距離地球4萬英里的軌道……我們將看到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地球視角。

其次,在速度與技術上,獵戶座太空船返回地球大氣層時的再入速度預計將達到每小時約4.023萬公里。這將超越阿波羅10號保持的每小時約3.9897公里的載人太空船再入速度紀錄。太空船防熱罩需要承受高達約1600攝氏度的極端高溫,確保太空人安全濺落太平洋。每一次紀錄的刷新,都是對現有工程學邊界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阿爾忒彌斯號承載著深刻的社會與象徵意義。乘組構成本身就是一個歷史性聲明:維克多·格洛弗將成為首位超越近地軌道進入月球環境的有色人種太空人;克里斯蒂娜·科克將成為首位完成此壯舉的女性;傑里米·漢森則將成為首位飛越月球的加拿大人。這個多元化的乘組,反映了當代太空探索對包容性與代表性的追求,旨在向全球昭示:深空探索是屬於全人類的疆域,而非特定群體的特權。

從基礎設施到生態體系:阿提米絲的深遠佈局

理解阿爾忒彌斯II號,不能孤立地看待這次單一的載人飛行。它是NASA精心構建的、旨在超越近地軌道的全新太空生態體系的第一個載人樞紐。

過去50多年,人類太空飛行主要侷限於近地軌道,這得益於國際太空站構建的成熟基礎設施——持續的動力、生命支持、物流補給和長期駐留能力。而在近地軌道之外,這樣的支持系統幾乎不存在。阿爾忒彌斯計劃的雄心,正是要將這種基礎設施模式擴展到地月空間。

阿爾忒彌斯II號正是這一宏大拼圖中的關鍵一塊。它的成功,將直接驗證載人深空飛行操作的基本可行性,為後續更具野心的步驟鋪平道路。NASA的路線圖清晰地描繪了這個拼圖的全貌:

  • 商业月球载荷服务:透過商業公司向月球表面運送科學儀器與技術演示載荷,以更低的成本與風險加速對月球的認知。
  • 月球門戶:一個由國際合作夥伴共同開發、位於繞月軌道的有人照料平台。它將提供電力、通訊、生命支援,並成為月球表面任務的中轉站,將國際太空站的模式成功複製到地月空間。
  • 人類著陸系統與表面移動設備:包括商業月球著陸器和計劃中的月球地形車,以實現對月球南極等關鍵區域的重複訪問和長時間作業。

在這一框架下,月球的角色發生了根本轉變:它从一个终极目的地,演变为一个测试平台、一个资源补给站、一个通往更深远太空的中继基地。月球成為基礎設施本身。阿爾忒彌斯2號的任務,就是測試我們能否安全地抵達並開始運營這套基礎設施的第1步。

隨著火箭穩穩矗立在39B發射台,面向大西洋,最終階段的準備工作已然緊鑼密鼓地展開。技術人員正在連接電纜、冷卻管道和燃料供應管線。決定性的濕彩排將於2月2日左右進行,屆時將向火箭加註約2,600,000公升的極低溫液氫和液氧,並執行完整的倒計時模擬。只有這一切完美無誤,發射的最終綠燈才會亮起。

阿爾忒彌斯II號能否如期升空,不僅關乎4名太空人的命運,更關乎一個時代的開啟。它要回答的,是一個自阿波羅時代結束後懸而未決的問題:人類是否已經準備好,不僅再次越過近地軌道的邊界,而且能在那裡有效地生存、工作,並最終解鎖深空所蘊含的全部科學與技術潛力?當獵戶座飛船載著人類的目光再次掠過月球背面時,我們看到的將不僅是環形山,更是一個以月球為起點的、通往火星乃至更遠星辰的、可持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