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收縮還是霸權重塑?解讀五角大廈新版《國防戰略》的盟友「責任令」
24/01/2026
2026年1月23日,一個週五的傍晚,當美國東海岸的民眾正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雪做準備時,五角大樓以一封近乎悄無聲息的電子郵件,向世界投下了一份34頁的戰略文件。這份題為《2026年國家國防戰略》的文檔,沒有盛大的發佈會,沒有高級官員的吹風,卻以其冷峻的措辭和清晰的轉向,在全球盟友與對手間激起了千層浪。文件開篇第一句話就定下了基調:長久以來,美國政府忽視——甚至拒絕——將美國人及其具體利益置於首位。這不僅僅是一份軍事藍圖,更是一份充滿政治意味的宣言,標誌著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內美國全球安全承諾的根本性調整。
從「重返亞太」到「聚焦後院」:戰略優先級的戲劇性轉換
與2022年拜登政府時期發佈的上一版《國防戰略》相比,新版文件最顯著的轉變在於地理重心的遷移。拜登版本將中國定義為步調挑戰,並將印太地區置於核心。而2026年版本則將本土与西半球防御提升為絕對優先事項,甚至排在印太地區之前。文件直言不諱地將西半球描述為一個被先前政策忽視的地區,並誓言要恢復美國在美洲大陸的軍事主導地位。
這種西進戰略並非空談。文件具體指向了巴拿馬運河和格陵蘭這兩個關鍵地緣節點。就在文件發布前幾天,特朗普總統宣布已與北約領導人馬克·呂特就北極安全達成未來交易框架,該框架將給予美國對格陵蘭的完全訪問權。格陵蘭是北約盟友丹麥的自治領土,此事已在哥本哈根引發震動。丹麥官員匿名透露,正式談判尚未開始,但美方的意圖已昭然若揭。對於巴拿馬運河,特朗普的態度同樣曖昧。當被問及美國是否考慮重新控制運河時,他回應道:我不想告訴你這個……算是吧,我不得不說,算是吧。這算是擺在檯面上的選項。
這種對後院的重新關注,被文件自身稱為 特朗普對門羅主義的推論 。門羅主義誕生於19世紀,宣稱美洲是美國的勢力範圍。2025年底,美國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發動夜間行動,抓捕了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特朗普當時就將此行動描述為門羅主義的現代化版本。新版《國防戰略》為此類行動提供了理論背書,聲稱將積極且無畏地在整個西半球捍衛美國利益,並警告所有毒品恐怖分子引以為戒。自2025年9月以來,美國已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地區進行了約30次針對疑似販運船隻的打擊,造成超過110人死亡,儘管美國政府從未提供船隻涉毒的確鑿證據。
「有限支持」與「主要責任」:盟友關係的歷史性重構
如果說對西半球的強調是戰略收縮的一面,那麼對盟友角色的重新定義則是另一面,且更具衝擊力。文件的核心信息可以概括為:美國將提供關鍵但更有限的支持,而盟友必須承擔起自身防務的主要責任。這一原則被系統地應用於美國所有的傳統聯盟體系。
在東亞,文件明確指出:韓國完全有能力在獲得美國關鍵但更有限的支持下,承擔起威懾朝鮮的主要責任。目前,約有28,500名美軍駐紮在韓國。儘管文件未明確提及撤軍,但重新調整美軍態勢的表述已讓首爾方面感到不安。韓國今年已將國防預算增加7.5%,但面對擁有核武器的朝鮮,任何美國支持的限制都意味著風險與不確定性的陡增。文件同時評估朝鮮能用核武器打擊韓日目標,並對美國本土構成當前且明確的核威脅,這更凸顯了將威懾重擔轉移給盟友的內在矛盾。
在歐洲,語調同樣直接。文件承認俄羅斯在可預見的未來仍將是北約東部成員國持久但可管理的威脅,但旋即話鋒一轉,斷言北約盟友實力已足夠強大,完全有能力承擔歐洲常規防禦的主要責任。美國已確認將減少在烏克蘭邊境附近的北約駐軍,歐洲各國擔心,特朗普政府可能大幅削減駐軍規模,在俄羅斯日益強勢的背景下留下安全真空。文件強調,美國將密切關注盟友是否遵守去年海牙北約峰會的承諾,即將國防開支提高到GDP的5%。這實際上是將美國的安全承諾與盟友的付費行為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這種轉變的本質,是從共同防禦模式轉向責任分擔模式,甚至是責任轉移模式。 五角大樓的邏輯是,隨著盟友經濟與軍事實力的增長,他們理應為自己家門口的威脅負起首要責任,而美國則騰出手來專注於本土和西半球的核心利益。然而,這種邏輯忽略了聯盟體系的心理與政治維度。安全感並非簡單的算術題,美國軍事存在的象徵意義和擔保作用,往往比實際兵力數量更為重要。當美國明確表示支持將更有限時,盟友間的信任基石難免出現裂痕。
對華「威懾」而非「對抗」:大國競爭策略的微妙調整
與對盟友的強硬態度形成對比的,是文件對中國的表述顯得相對溫和。拜登政府的戰略將中國視為首要對手,而2026年版本則視中國為印太地區一個既成力量,目標僅是阻止其主導美國或盟友。文件寫道:目標不是主導中國;也不是要扼殺或羞辱他們……這不需要政權更迭或其他生存性鬥爭。它甚至提出將擴大與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事交流範圍。
這種語調變化背後,是特朗普政府尋求從由其高額關稅引發的貿易戰中降溫的努力。文件稱特朗普總統尋求與中國的穩定和平、公平貿易和相互尊重的關係。然而,這種溫和伴隨著一個刺眼的省略:全文隻字未提台灣。相比之下,2022年拜登版戰略明確表示美國將支持台灣的非對稱自衛。美國國內法律要求其對台提供軍事支持,新版戰略的沉默無疑向北京和台北都發出了複雜信號。分析顯示,這並非忽視,而可能是一種刻意模糊,旨在減少直接刺激中國的同時,保留所有政策選項。
對俄羅斯的威脅評估也從嚴重威脅降級為持久但可管理。這種降調與要求歐洲承擔主要防務責任一脈相承,意味著美國認為歐洲已有足夠能力應對一個可管理的俄羅斯。然而,在烏克蘭戰事未平、俄烏力量對比依然懸殊的背景下,這種評估在歐洲東部前線國家聽來,恐怕過於樂觀,甚至有些脫離現實。
「美國優先」的軍事化身:戰略的內在邏輯與全球震盪
縱觀整份文件,其靈魂無疑是美國優先哲學在國防領域的徹底貫徹。這體現在幾個相互關聯的層面:
首先是利益定義的收縮與具體化。 文件反覆強調美國利益,並將其與本土安全、邊境管控(包括驅逐非法移民)、打擊毒品貿易、控制關鍵航道直接掛鉤。像氣候變化這類被上屆政府視為新興威脅的全球性議題,則完全從文件中消失。國家安全被更多地定義為國土安全,而非全球領導地位帶來的廣義安全。
其次是手段上的非干预主义倾向。 文件質疑了數十年的戰略關係,傾向於不直接介入海外衝突,而是透過強化盟友自主能力來維護區域平衡。這並非傳統的孤立主義,而是一種 有选择的介入主义 或 精算的霸權主義 。美國並非退出世界,而是試圖以更低的成本和更小的風險來維持其影響力,將更多前線責任和成本外部化。
最后是姿态上的单边主义色彩。 文件在呼籲與加拿大及中南美洲鄰國真誠合作的同時,不忘發出赤裸裸的警告:我們將確保他們尊重並共同捍衛我們的利益……如果他們不這樣做,我們已準備好採取有針對性的、果斷的行動,切實推進美國利益。這種合作與威脅並存的措辭,定義了美國與盟友及夥伴關係的新基調:交易性大於同盟性。
這份戰略的發佈時機也耐人尋味,正值特朗普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激烈批評歐洲、並與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發生齟齬之後。卡尼曾警告全球秩序可能出現斷裂。五角大樓的文件似乎證實了這種斷裂正在美國的安全承諾中發生。
新版《國防戰略》描繪了一幅美國全球軍事佈局的未來圖景:一個更收縮、更聚焦、更交易化的超級大國。它要求盟友長大成人,獨自面對近在咫尺的威脅,而自己則轉身鞏固美洲堡壘。這一轉變短期內可能為美國節省資源並降低直接捲入衝突的風險,但其長期代價可能是聯盟體系的弱化、全球安全公共產品的短缺,以及潛在對手誤判風險的上升。
當歐洲需要獨自面對可管理的俄羅斯,當韓國需要承擔主要的威懾責任,當西半球國家在美國的主導下惴惴不安時,世界秩序正在悄然重塑。五角大樓的這份文件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開端,它引發的連鎖反應,將從各國外交與國防部門的緊急評估會議開始,逐漸蔓延至全球每一個地緣政治的角落。美國提供的有限支持究竟是多大的支持?盟友承擔的主要責任又意味著多大的風險?這些問題沒有寫在34頁的文件裏,答案將在未來幾年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實中,被一一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