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安全保證與頓巴斯領土：阿布扎比談判背後的戰略博弈

1月27日，華盛頓傳出的消息攪動了持續近四年的俄烏戰局。據路透社和《金融時報》援引多名知情人士透露，美國特朗普政府已向烏克蘭表明，其提供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安全保證，將取決於基輔是否首先與俄羅斯達成和平協議，而該協議很可能要求烏克蘭放棄整個頓巴斯地區。這一消息在阿布扎比新一輪三方會談前夕曝出，揭示了美國斡旋下的和平進程正進入最艱難的領土問題核心。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周日雖稱美方安全保證文件已100%準備就緒，但一位高級官員坦言，美方每次到了可以簽署的關頭就會停下，讓基輔對華盛頓的承諾日益感到不確定。

談判桌上的文件結構與各方盤算

根據烏克蘭外長安德烈·西比哈對《歐洲真理報》的闡述，目前圍繞和平進程的核心是一份20點框架協議。這份文件的結構頗具意味：它將是一份雙邊文件，由美國與烏克蘭簽署；與此同時，美國需要與俄羅斯另行簽署一份文件。歐盟雖不會作為簽署方出現，但協議中任何涉及歐洲一體化的條款都必須得到歐盟夥伴的同意。這種設計反映了美國試圖扮演核心擔保人角色，同時將歐盟置於支持性而非主導性位置。西比哈特別強調，討論中的安全保證是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保證，而非政治宣言，且需要經過美國國會等機構的批准。

美方的戰略考量似乎存在兩條並行線索。一方面，根據《金融時報》報導的八位知情人士信息，美國官員暗示，如果烏克蘭作為和平代價同意從目前控制的頓巴斯部分地區撤軍，美國將承諾提供更多武器裝備以加強其和平時期的軍隊。另一方面，白宮副新聞秘書安娜·凱利堅決否認報導內容，稱其完全錯誤，並重申美國在和平進程中的唯一角色是將雙方聚在一起達成協議。一位熟悉美方立場的人士也向路透社表示，美國並非試圖強迫烏克蘭做出任何領土讓步，安全保證取決於雙方達成和平協議，但協議內容由俄烏自行決定。

克里姆林宮的立場則始終如一。塔斯社報道稱，俄方在阿布扎比週末會談後再次明確，領土問題仍是結束戰鬥的任何協議的基礎。俄羅斯總統特使基里爾·德米特里耶夫在社交媒體X上直言：從頓巴斯撤軍是烏克蘭通往和平之路。目前，俄羅斯控制了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州約90%的領土，其核心要求一直是烏克蘭放棄剩餘部分。

頓巴斯「堡壘地帶」的戰略價值與軍事現實

頓巴斯地區，尤其是烏克蘭仍控制的部分，絕非普通的領土。這片由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州組成的區域，自2014年以來一直是抵禦俄軍進攻的堡壘。烏克蘭在克拉馬托爾斯克、斯洛維揚斯克、德魯日基夫卡和康斯坦丁尼夫卡等城市構建的約50公里防禦體系，常被稱為堡壘地帶。美國戰爭研究所（ISW）在1月27日的戰役評估報告中分析指出，俄羅斯若想武力奪取剩餘的頓涅茨克州領土，需要投入大量資源、時間和人員。假設俄軍能維持2025年11月底的推進速度，他們也不可能在2027年8月前完成這一目標，而近期的惡劣天氣已使俄軍推進速度放緩。

烏克蘭軍方和分析人士警告，如果作為和平協議的一部分將頓巴斯讓與俄羅斯，或讓其被武力奪取，將為莫斯科的軍隊提供一個攻擊烏克蘭縱深的跳板。澤連斯基本人在2025年8月就強調，國防軍不會在所謂領土交換的框架下離開頓巴斯，因為對俄羅斯人而言，這是新的進攻平台。ISW評估認為，烏克蘭若從目前控制的頓涅茨克州領土撤軍，將使俄軍在未來經過休整和重組後，處於更有利的位置，從而對烏克蘭西南部和中部發動新的攻擊。

戰場上的實際情況與俄羅斯官方宣傳存在顯著差距。俄軍總參謀長瓦列里·格拉西莫夫1月27日視察西部部隊集群時聲稱，自1月1日以來，俄軍已在所有方向推進，奪取了17個定居點和超過500平方公里土地。然而，ISW根據觀察到的證據指出，在1月1日至27日期間，俄軍僅在前進了約265.45平方公里區域取得進展或建立存在。格拉西莫夫特別誇大了庫皮揚斯克方向的戰果，稱俄軍已奪取庫皮揚斯克-武茲洛維並包圍了800名烏軍人員，但烏克蘭聯合部隊特遣部隊駁斥了這一說法，稱烏軍仍完全控制該定居點。就連親戰的俄羅斯軍事博主也廣泛否認國防部的誇張報告，一位博主諷刺道，這些報告存在於平行現實中。

超越顿巴斯：俄罗斯的终极目标与认知战

儘管當前談判焦點集中在頓巴斯，但大量證據表明俄羅斯的戰爭目標遠不止於此。格拉西莫夫在報告中反覆提到要在哈爾科夫、蘇梅和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州擴大緩衝區。俄羅斯官員聲稱這些緩衝區對於保護盧甘斯克和頓涅茨克的俄佔區是必要的，但最新公開版本的美-烏-歐20點和平計劃要求俄羅斯從烏克蘭北部和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州撤軍。

俄羅斯高層對國內受眾的言論更加清晰地揭示了其終極目標。俄對外情報局局長謝爾蓋·納雷什金1月26日對俄新社表示，和平解決方案必須解決戰爭的所謂根源。國家杜馬國防委員會副主席阿列克謝·朱拉夫廖夫同日接受俄羅斯國家電視台採訪時也稱，頓巴斯不是主要問題，並質疑俄羅斯將如何應對北約和所謂的烏克蘭新納粹主義。這些言論指向俄羅斯在2021年和2022年提出的要求：停止北約擴張，將北約退回1997年邊界，以及用俄羅斯選擇的政權取代當前民選的烏克蘭政府。

俄羅斯正在發動一場廣泛的認知戰，旨在迫使西方和烏克蘭因恐懼俄軍未來攻勢而現在就屈服於其所有要求。納雷什金聲稱俄軍在整個戰區穩步推進，國防工業正以加速步伐發展，經濟具有韌性，民眾支持普京的政策和軍隊。他還提及俄羅斯在2024年和2025年首次亮相的海燕、堅果導彈和波塞冬無人水下航行器，試圖通過隱性威脅推動西方和烏克蘭投降。杜馬國防委員會成員安德烈·科列斯尼克稱，俄羅斯只能通過軍事手段解決戰爭，並呼籲烏克蘭意識到抵抗是徒勞的。克里姆林宮一直要求任何和平協議都不包含對烏克蘭有意義的安全保證——這一要求被納雷什金在1月27日再次重複。

人道危機與戰爭罪行的陰影

在高層談判進行的同時，前線的殘酷現實並未改變。1月27日，俄軍在哈爾科夫州對一列民用客運火車發動了沙希德無人機襲擊，造成至少5名平民死亡。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報告稱，襲擊發生在距離前線約49公里的巴爾文科沃附近，當時車上有超過200名乘客，被擊中的車廂內有18人。烏克蘭副總理奧列克西·庫列巴報告說，俄軍使用了三架沙希德無人機。一名在場的烏軍士兵告訴媒體，一架無人機擊中了火車，另一架未能抵達目標。ISW評估認為，俄軍一直在利用近期無人機的改進（包括配備人工智能、整合攝像頭和無線電控制能力）來越來越多地瞄準烏克蘭境內的移動火車。此次使用多架無人機表明襲擊是蓄意的。與襲擊一列僅搭載有限軍事人員的民用火車所能獲得的預期軍事收益相比，造成如此不成比例的平民生命損失、傷害和民用物體損壞，很可能違反了國際法。

同日發佈的地理定位畫面顯示，俄羅斯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操作員在格拉博夫斯克（蘇梅市東南）襲擊並殺害了兩名平民。烏克蘭第14軍報告稱，這兩名平民是在試圖離開格拉博夫斯克附近被佔領土時遭俄軍處決的。俄軍於2025年12月19日至20日夜間在格拉博夫斯克發動了一系列跨境攻擊，期間強行驅逐了約50名平民。這些持續發生的戰爭罪行，與阿布扎比豪華酒店會議室裡的外交辭令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阿布扎比的三方會談預計將於2月1日繼續。美國特使史蒂夫·維特科夫對談判進程表示樂觀，稱問題已縮減到一個……這意味著它是可以解決的。澤連斯基後來證實，這一個問題指的就是頓巴斯領土。目前，美國似乎試圖推動烏克蘭從頓巴斯撤軍以建立一個自由經濟區。最初華盛頓提議的是一個非軍事區，並將其國際承認為俄羅斯領土；在基輔及其歐洲夥伴的反對下，特朗普最終與澤連斯基妥協，同意由一支中立部隊監督該區域。澤連斯基轉而支持自由經濟區的構想，但前提是該區域在國際上仍被承認為烏克蘭領土，且俄軍需等距離後撤。

這場博弈的結局遠未明朗。烏克蘭希望在美國的安全保證得到確認後再放棄任何土地；美國則認為基輔必須放棄頓巴斯才能結束戰爭，並且幾乎沒有向俄羅斯總統普京施壓要求其放棄這一最頑固的要求。而俄羅斯，正如ISW所評估，不會滿足於一項未滿足其所有要求的和平協議，它正利用信息工具推動烏克蘭預先投降。和平的希望依然渺茫，而頓巴斯的土地，無論最終是留在烏克蘭版圖內還是被劃入另一個國家的疆域，都已被這場戰爭的鮮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