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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法口岸有限度重開:加沙人員流動解凍與停火協議第二階段啟動

01/02/2026

2026年1月30日,以色列國防部下轄的領土政府活動協調處通過一份簡短聲明宣布,自2月1日週日開始,將重新開放加沙地帶與埃及接壤的拉法邊境口岸,允許僅限於人員的有限流動。這個自2024年5月被以色列軍隊控制並近乎完全關閉近兩年的關鍵通道,在最後一具以方人質遺體於1月26日被尋回後,終於迎來一絲鬆動。根據安排,每日最多允許150人離境,其中50名為醫療後送患者,並可各由兩名家屬陪同,同時允許最多50名在戰爭期間離開加沙的居民返回。口岸運作將在埃及的協調、以色列的事先安全審查以及歐盟邊境援助團的監督下進行。這不僅僅是打開一扇門,更是對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斡旋的加沙停火協議進入第二階段的一次關鍵測試,其背後交織著人道需求、安全焦慮與地緣政治博弈。

口岸重開的直接動因與嚴苛條件

拉法口岸的重開絕非無條件的人道主義讓步,而是一系列嚴格前提下的產物。最直接的催化劑是1月26日以色列軍方在加沙北部一處墓地尋回並確認了最後一名人質——24歲以色列警察蘭·格維利的遺體。根據2025年10月10日生效的第一階段停火協議,釋放或歸還所有被哈馬斯及其盟友扣押的以色列及外國人質(無論生死)是核心條款。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及其安全內閣曾多次明確表示,在所有人質問題得到解決前,不會考慮重開拉法口岸。格維利遺體的歸還,標誌著這一政治障礙被移除。

然而,有限開放的定義極其嚴苛。根據COGAT的聲明,所有通行者必須經過三重篩查:首先由以色列進行事先安全審查並批准;在口岸現場,由歐盟邊境援助團人員進行初步身份識別和過濾;最後,在仍處於以色列國防軍控制下的毗鄰專用通道內,接受以方額外的篩查和身份確認程序。這種走廊中的走廊設計,確保了以色列對最終通行權擁有絕對否決權。通行資格也受到嚴格限制:離境優先權給予急需外出治療的病患,據加沙衛生部門數據,約有2萬名傷病員需要出境治療;入境則僅限在戰爭期間離開加沙的居民,這意味著大量在衝突爆發前就已旅居海外的加沙人目前仍無法通過此路回家。

埃及方面,北西奈省省長哈立德·穆賈維爾表示已100%準備就緒,數十輛救護車已在埃及一側集結,當地醫院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但埃及的立場很明確:只允許那些獲得以色列安全放行的人進入埃及。這種將安全責任完全前置給以色列的協調機制,反映了埃及對邊境管控和國內穩定的深度關切。分析人士指出,這種高度受限、層層設卡的模式,與其說是開放,不如說是在不放棄實質性控制的前提下,對國際壓力和人道呼聲的一種象徵性回應。

停火協議第二階段的脆弱開局與核心矛盾

拉法口岸的有限重開,被廣泛視為由美國主導的加沙停火協議進入第二階段的第一個具體步驟。該協議在2025年11月獲得聯合國安理會背書,其第二階段內容遠比重開一個口岸複雜得多,主要包括:哈馬斯解除武裝、以色列軍隊從加沙大部分地區逐步撤出、組建一個替代政府來管理日常事務並監督重建、以及部署一支國際穩定部隊。目前,僅第一步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內塔尼亞胡在口岸重開前夕再次強調,以色列當前的焦點是解除哈馬斯的武裝並摧毀其剩餘隧道。他直言,沒有這些步驟,加沙就不會有重建。這實際上是將拉法口岸乃至整個加沙重建的進程,與一個幾乎不可能被哈馬斯全盤接受的政治條件直接掛鉤。控制著加沙口岸以色列一側的軍事走廊,成為以色列施加槓桿的關鍵支點。特朗普在1月29日談及哈馬斯時表示,很多人說他們永遠不會解除武裝,但看起來他們將要解除武裝了。然而,哈馬斯方面至今未對此作出公開回應,雙方在解除武裝的定義、程序和監督機制上存在根本分歧。

與此同時,由15名技術官僚組成的加沙管理全國委員會預計將通過拉法口岸進入加沙,負責過渡期的日常行政管理。該委員會將在特朗普主持的和平委員會監督下工作。這標誌著一種試圖繞過哈馬斯和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的治理架構開始落地,但其能否在加沙內部獲得認可、能否在以色列持續的安全行動下有效運作,都是巨大問號。

更嚴峻的挑戰在於,儘管有停火協議,低烈度的衝突從未真正停止。加沙衛生部門報告稱,自2025年10月停火生效至2026年1月底,又有超過500名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的軍事行動中喪生。就在口岸宣布重開的前一天,1月29日週六,以軍空襲導致至少29名巴勒斯坦人死亡;1月30日週五凌晨,以軍在拉法地區發動空襲,稱打死了3名從地下基礎設施出來的恐怖分子,並正在追捕另外5名同夥。哈馬斯則指責以色列這是在為針對平民的可怕屠殺尋找蹩腳藉口。開羅和多哈都強烈譴責了這些以色列反覆違反停火的行為。這種邊打邊談的常態,極大地侵蝕著本就脆弱的互信,為第二階段更複雜的談判蒙上陰影。

人道危機現實與有限通道之間的巨大鴻溝

對於加沙超過200萬居民而言,拉法口岸的重開是一線微弱的光芒,但這道光與他們的實際需求之間橫亙著深淵。經歷了兩年多的戰爭,加沙的醫療系統已被摧毀,複雜外科手術無法進行,藥品和醫療設備嚴重短缺。26歲的藥劑師杜阿·巴塞姆·馬斯里來自拜特哈嫩,她希望口岸開放能讓醫療援助、藥品和合適的庇護所設備進入該地帶,以減輕苦難。33歲的腎病患者穆罕默德·沙米亞急需到國外治療,他告訴法新社:每一分鐘都在等待,每一天過去都帶走我的一部分生命。

然而,每日50名醫療後送患者的配額,相對於2萬人的等待名單而言只是杯水車薪。按照這個速度,即使不間斷運轉,也需要超過一年時間才能處理完現有病例,而新的傷病員每天都在產生。聯合國秘書長副發言人法爾漢·哈克曾希望口岸能對貨物開放,這對增加進入加沙的人道主義物資量至關重要。但目前的重開明確排除了貨物通行,人道物資的進入仍然依賴其他與以色列接壤的、運力有限且程序繁瑣的過境點。

居住條件同樣惡劣。數十萬家庭在臨時帳篷中度過停火的第一階段,冬季的暴雨淹沒了營地。18歲的薩法·哈瓦吉里從加沙北部流離失所到中部的代爾巴拉赫,她說:我獲得了國外獎學金,現在正迫不及待地等待口岸開放……希望能實現我的抱負。但每日50名返回者的限額,對於渴望歸家的數萬流離失所者來說,意味著漫長的等待。

更深層的陰影來自傷亡數字的確認。2026年1月30日,以色列媒體援引高級軍方官員的話報道,以軍已接受約有7萬名巴勒斯坦人在加沙戰爭中死亡。這一數字與哈馬斯控制的加沙衛生部門報告的超過7.1萬人死亡數據基本吻合。以色列此前一直質疑該部門數據的可靠性,現在官員稱他們正在努力區分戰鬥人員和平民。無論最終統計如何,巨大的人口創傷和基礎設施的徹底破壞,意味著加沙的重建將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長時間。有限的人員流動,無法解決根本性的生存與發展危機。

地緣棋局中的拉法:控制權與未來博弈

拉法口岸從來不僅僅是一個邊境檢查站。它是加沙通往外部世界、且不經過以色列的唯一陸路通道,因此具有特殊的政治和象徵意義。2024年5月,以色列以阻止哈馬斯跨境走私武器為由奪取並關閉該口岸,將其納入軍事控制範圍,這本身就是戰爭的一個重要戰略目標。如今有條件地重開,控制權卻絲毫沒有放鬆。

從地理上看,以色列軍隊仍然控制著口岸加沙一側的毗鄰走廊,所有通行者必須經過這條以色列控制區的額外篩查。這意味著,以色列雖然允許人員經埃及流動,但牢牢掐住了進出加沙的最終閥門。這種安排確保了以色列在後續談判中,尤其是在涉及哈瑪斯解除武裝和加沙未來安全安排等核心議題上,擁有1個強有力的籌碼。內塔尼亞胡將口岸重開與解除武裝掛鉤的言論,已經清晰地表明了這1點。

對埃及而言,拉法口岸的穩定與可控關乎西奈半島的安全。埃及希望扮演關鍵的調停者和通道管理者角色,但絕不願邊境成為安全漏洞或難民壓力入口。歐盟邊境援助團的監督角色,則體現了國際社會對建立可信邊境管理機制的期待,但其權力僅限於監督程序,無法挑戰以色列或埃及的最終決定權。

對美國來說,推動拉法口岸重開是維持停火協議勢頭、展示外交成果的必要舉措。特朗普政府希望以此為契機,推動更具挑戰性的第二階段談判。然而,在缺乏有效機制約束雙方零星交火、且核心矛盾懸而未決的情況下,這個有限的開放更像是一個脆弱的實驗。它的成敗將直接預示著整個加沙和平進程的艱難程度。

加沙的廢墟之上,一扇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門外的世界充滿未知,門內的人們望眼欲穿。這每日150人的流動,承載著生命的希望,也映射出政治現實的冰冷。拉法口岸的故事,遠未結束,它只是進入了下一個更複雜、更艱難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