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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承認索馬利蘭:紅海地緣棋局中的一步險棋

16/01/2026

2025年12月26日,以色列外交部長吉迪恩·薩爾踏上了索馬里蘭首都哈爾格薩的土地。這次訪問並非尋常的外交走動,而是為一項震動非洲之角與國際社會的決定鋪路——以色列正式承認索馬里蘭共和國為主權獨立國家。消息一出,摩加迪沙爆發抗議,阿拉伯聯盟緊急開會,地區大國紛紛重新審視地圖。這不僅僅是一紙外交承認,它像一塊投入紅海平靜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重塑著從亞丁灣到蘇伊士運河的整個戰略格局。

承認的背後:以色列的「邊緣戰略」復興

以色列對索馬利蘭的承認,遠非一時興起的外交姿態。分析顯示,這是其歷史悠久的邊緣戰略在新時代的精準複刻。這一戰略可追溯至建國初期,核心邏輯在於:繞過充滿敵意的阿拉伯核心地帶,與處於阿拉伯世界邊緣或外圍的非阿拉伯國家及行為體建立聯盟,從而形成對核心地帶的戰略包圍與壓力。

上世紀,這一戰略體現為與伊朗(巴列維時期)、土耳其、埃塞俄比亞等國的密切關係。如今,隨著阿以關係正常化進程(亞伯拉罕協議)的推進,以色列的戰略空間看似擴大,但其地緣焦慮並未消散。伊朗及其支持的也門胡塞武裝的威脅,通過紅海航道直抵以色列家門口。胡塞武裝在紅海對商船的襲擊,以及向以色列發射的導彈與無人機,迫使特拉維夫尋求更前沿的威懾與反應陣地。

索馬里蘭的地理位置提供了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它扼守曼德海峽——紅海南端的咽喉要道,全球約12%的貿易和每年價值近1萬億美元的貨物經此通行。其最大的柏培拉港,與也門海岸僅隔約160公里。對於意圖監控、威懾或干擾胡塞武裝海上活動的以色列而言,在此處建立小型存在能產生不成比例的效用,正如倫敦國王學院的軍事分析師安德烈亞斯·克里格所指出的。這相當於在對手的側翼建立了一個前哨站。

更深層的戰略考量則與水外交相關。以色列長期致力於與掌控關鍵水資源的非阿拉伯國家建立深度聯繫,以此間接影響依賴這些資源的阿拉伯國家。歷史上曾是土耳其(掌控幼發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上游),如今是埃塞俄比亞(掌控青尼羅河)。通過與亞的斯亞貝巴的緊密合作,以色列獲得了影響埃及生命線——尼羅河——的間接槓桿。承認索馬里蘭,可被視為這一邏輯在海洋通道領域的延伸:通過影響紅海航運安全這一阿拉伯世界(尤其是沙特、埃及、約旦)的經濟命脈,增強自身的戰略籌碼。

索馬利蘭的賭注:從「遺忘之地」到「機會之窗」

對於自1991年宣布獨立以來從未獲得任何聯合國成員國正式承認的索馬里蘭而言,以色列的承認不啻為一場外交豪賭。三十多年來,哈爾格薩當局在相對和平與穩定的治理中,一直渴望國際社會認可其事實上的國家地位,但回應者寥寥。阿拉伯世界雖口頭支持索馬里統一與領土完整,卻未向索馬里蘭提供足以替代獨立地位的經濟方案或安全保障。

索馬里蘭外長阿卜迪拉赫曼·達希爾·阿丹的表述直白地揭示了這種絕望與算計:在以色列承認之前,我們非常擔心土耳其、中國等大國會擠壓我們。他提到的這兩個國家,正是索馬里聯邦政府的主要支持者。在這種背景下,以色列伸出的橄欖枝,成了索馬里蘭打破國際孤立、撬動更大承認的絕佳槓桿。

索馬里蘭的領導層精明地抓住了亞伯拉罕協議的時代脈絡。。他們主動提出希望加入這一由美國推動的以色列與阿拉伯/穆斯林國家關係正常化進程。其邏輯清晰而務實:在當今的地緣政治現實中,以色列被視為通往華盛頓的守門人。通過承認以色列並尋求與其全面合作——涵蓋貿易、投資、技術乃至防務——索馬里蘭換取的不只是一紙承認,更是一條直通美國戰略視野的生命線。阿丹所稱的互利友誼背後,是哈爾格薩對國際合法性終極來源的殘酷認知:與其等待阿拉伯世界空洞的承諾,不如擁抱能帶來實質利益的以色列。

然而,這場賭博的風險極高。索馬里蘭長期以來自詡為動盪非洲之角中的穩定綠洲,與飽受恐怖組織青年黨侵擾的索馬里南部形成鮮明對比。與以色列結盟,瞬間將其置於地區風暴眼。青年黨已發出明確威脅,其發言人謝赫·阿里·穆罕默德·拉吉爾的音頻聲明稱:我們拒絕以色列企圖宣稱或使用我們土地的任何部分……我們將與之戰鬥。一旦青年黨或其他極端組織將索馬里蘭視為合法目標,其來之不易的穩定可能毀於一旦。此外,索馬里蘭內部也存在強烈的泛伊斯蘭主義情緒,與以色列的公開擁抱可能引發國內政治反彈。

地區反應:阿拉伯世界的戰略無力與大國博弈

以色列的承認,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當前阿拉伯外交的深層困境與分裂。阿拉伯國家聯盟和伊斯蘭合作組織迅速召開緊急會議,發表聲明予以譴責,但效力僅限於紙面。索馬里總統哈桑·謝赫·馬哈茂德憤怒指責以色列用一張紙分裂索馬里領土,並警告外國軍事基地將破壞地區穩定。但摩加迪沙的抗議聲音,在缺乏實質性反制手段的背景下,顯得蒼白無力。

最具讽刺意味的一幕发生在阿拉伯联盟内部。。2025年12月28日的緊急會議上,各成員國代表輪番譴責以索關係升溫,但會議主席國——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卻拒絕在最終譴責聲明上簽字。阿聯酋的沉默意味深長。該國不僅是亞伯拉罕協議的關鍵簽署國,與以色列關係密切,更早已通過杜拜環球港務集團等實體,在索馬里蘭的柏培拉港投入了巨資。對於阿布扎比而言,索馬里蘭的分裂狀態和以色列的介入,或許並非純粹的威脅,更是需要管理的商業與戰略機遇。這種精算的惡意揭示了阿拉伯世界在共同戰略利益面前的嚴重分裂。

文章二尖銳地指出了零價值阿拉伯外交的窘境:面對以色列的出手,阿拉伯世界能拿出什麼來讓索馬里蘭回心轉意?一個可信的經濟方案?可靠的安全保障?還是清晰的政治路線圖?答案似乎是沒有。這種戰略真空,正是以色列得以長驅直入的根本原因。

其他地區與全球大國的反應同樣耐人尋味:

  • 土耳其:作為索馬里的最大投資者和建設者,且與以色列關係長期緊張,安卡拉對此舉深感警惕。土以在非洲之角的競爭可能加劇。
  • 中國:一貫堅持一個索馬里原則,對索馬里蘭與台灣的過往聯繫心存疑慮。以色列承認後,中國外長王毅原定對索馬里的罕見訪問因日程原因取消,其觀望與權衡姿態明顯。
  • 美國:在聯合國安理會討論中展現出一種戰略性的膚淺立場。其邏輯被描述為:既然國際社會可以承認一個缺乏實際主權的巴勒斯坦國,那麼承認一個已事實運作三十年的索馬里蘭,在邏輯上並無不可。這種論調雖顯牽強,但在阿拉伯影響力式微的當下,卻可能成為主導敘事。
  • 埃塞俄比亞:這個關鍵的地區行為體保持了沉默。作為內陸國家,埃塞一直將索馬里蘭視為其通往海洋的關鍵潛在通道。以色列的介入讓亞的斯亞貝巴的計算變得更加複雜,它需要在與以色列的關係、與索馬里聯邦政府的關係以及對出海口的渴望之間謹慎平衡。

危險的漣漪:難民疑雲與紅海安全架構重構

圍繞以色列承認動機的一個最敏感猜測,是將其與加沙巴勒斯坦人的安置問題掛鉤。2025年,曾有美以官員向媒體透露,以色列接觸過索馬里蘭,探討接收加沙流離失所者的可能性。儘管索馬里蘭外長堅決否認目前存在相關討論,並強調其人民的泛伊斯蘭情感是一道強大屏障,但這一傳聞本身已足以點燃地區怒火。

觀察表明,無論土地換承認的交易是否屬實,分散巴勒斯坦人口已成為以色列部分政治勢力公開討論的議題。2025年11月,一架載有150餘名巴勒斯坦人的神祕航班降落南非,據報與以色列有關聯團體協調,這顯示相關嘗試已在其他方向進行。對於阿拉伯世界而言,即使最終沒有一名巴勒斯坦人被安置到非洲之角,以色列在索馬里蘭打下戰略錨點這一事實本身,已構成對阿拉伯沿岸控制權的永久性侵蝕。

更深遠的影響在於紅海安全架構的重塑。長期以來,紅海被稱為阿拉伯湖,沿岸國家以阿拉伯國家為主。然而,隨著以色列(透過索馬利蘭)、土耳其、伊朗(透過胡塞武裝)等非阿拉伯行為體的強勢介入,以及阿拉伯世界內部的分裂與乏力,一個全新的、多元的、競爭性的安全架構正在浮現。吉布提已經容納了中美法等多國軍事基地,如今索馬利蘭可能成為新的戰略據點爭奪場。非洲之角的局部衝突,有升級為大國代理戰爭的風險。索馬利公共議程智庫主任馬哈德·瓦蘇格警告,如果以色列意在利用柏培拉港應對紅海威脅,可能會增加暴力或引發代理戰爭。

以色列與索馬利蘭的擁抱,是一場地緣政治計算下的各取所需,也是一次對地區穩定與既有國際規範的嚴峻挑戰。它暴露了阿拉伯世界在共同戰略行動上的無力與分裂,為其他大國提供了介入的新支點,並將本就脆弱的非洲之角置於更高壓的博弈場中心。

紅海的波濤之下,暗流從未如此洶湧。以色列在索馬里蘭落下的這枚棋子,究竟會開啟一個以實力威懾換取安全的新時代,還是最終引爆地區積壓已久的矛盾,將這片連接3大洲的海域拖入更深的動盪?答案不在於特拉維夫或哈爾格薩的單方面意願,而將取決於從開羅、利雅得到華盛頓、北京、安卡拉等所有利益攸關方下一步如何落子。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紅海的地緣政治地圖,已經永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