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全球政治

格陵蘭危機:川普的北極野心如何撕裂北約基石

14/01/2026

2026年1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空軍一號上對記者重申:我們會以某種方式擁有格陵蘭。他排除了短期租賃的可能性,強調美國需要的是所有權。這番言論並非一時興起,而是過去一週內特朗普及其團隊多次公開聲明的延續。他將格陵蘭描述為美國國家安全的關鍵,聲稱若不控制這片北極領土,俄羅斯或中國將會佔據。

然而,格陵蘭是丹麥王國的自治領土,而丹麥是美國在北約中最古老的盟友之一。特朗普的言論立即在跨大西洋聯盟內部引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警告,美國若對另一個北約國家發動軍事攻擊,將意味著一切的終結——包括北約本身和二戰後建立的安全格局。歐盟防務專員安德留斯·庫比柳斯更是直言,美國軍事接管格陵蘭將導致北約走向終結。

這場圍繞冰封島嶼的爭端,表面上是一場關於北極戰略要地的爭奪,實質上正在演變為對北約集體防禦原則——這一聯盟存續75年基石——的終極壓力測試。

北極棋局:格陵蘭的戰略價值與大國競爭

格陵蘭島,這個世界最大的非大陸島嶼,常住人口僅約57,000,卻擁有216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長期以來,它在國際政治中處於相對邊緣的位置。但氣候變化正在重塑地緣政治版圖。北極冰蓋加速融化,打開了新的海上通道,使得穿越北極的航線逐漸成為現實。據估計,北極地區蘊藏著全球約13%的未探明石油儲量和30%的未探明天然氣儲量,同時還富含稀土、鋅、鉛和鐵礦石等關鍵礦產資源。

格陵蘭的地理位置使其成為控制北大西洋和北極通道的戰略樞紐。從北美東海岸到歐洲的航線,以及未來可能開通的北極航線,都繞不開這片區域。在軍事上,誰控制了格陵蘭,誰就獲得了監視北大西洋和北極空中及海上活動的絕佳前哨。

美國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由來已久。冷戰期間,美國曾在此運營約10個軍事基地。其中最著名的是圖勒空軍基地,建於1951年,是美國最北端的戰略轟炸機基地,也是北美航空航天防禦司令部(NORAD)的早期預警系統關鍵節點。2004年更新的《格陵蘭防務協定》賦予了美軍在島上近乎完全的行動自由,僅需事先通知丹麥當局。特朗普聲稱格陵蘭的防禦僅靠2架狗拉雪橇,顯然忽視了這一既存的、深入的美國軍事部署。

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承認,北極安全已成為聯盟的優先事項。他在薩格勒布指出,北極地區有8個國家,其中7個是北約成員國(美國、加拿大、丹麥[通過格陵蘭]、冰島、挪威、芬蘭、瑞典),唯一非北約成員國是俄羅斯。但他特別強調,中國通過其廣泛的活動和戰略利益,已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北極國家。正是這種對中俄在北極影響力擴張的擔憂,被特朗普用作推動美國擁有格陵蘭的核心理由。

聯盟的裂痕:當最強大的成員威脅最親密的盟友

特朗普的言論將北約推入了一個極其尷尬和危險的境地。北約成立於1949年,其根本宗旨是《華盛頓條約》第五條確立的集體防禦原則:對一個成員國的攻擊被視為對所有成員國的攻擊。這一承諾在2001年9·11事件後唯一一次被啟動,當時盟國團結一致支持美國。

然而,第五條的設計初衷是針對外部威脅,而非聯盟內部衝突。。當威脅來自聯盟內部最強大的領導國時,北約的機制便顯得捉襟見肘。庫比柳斯指出了問題的核心:這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丹麥……但成員國之間肯定有義務在其他成員國面臨軍事侵略時提供互助。他指的是《歐洲聯盟條約》第42.7條,該條款規定了歐盟成員國在面臨軍事侵略時的互助義務。這意味著,如果美國對丹麥(及格陵蘭)採取軍事行動,歐盟在法律和道義上將被捲入與美國的對抗。

這種前景是災難性的。北約的威懾力建立在對手相信32個盟國會共同履行防禦承諾的基礎上。如果美國自己成為侵略者,不僅第五條無法啟動(因為需要全體一致同意),整個聯盟的政治信譽和存在基礎將瞬間崩塌。弗雷澤里克森所說的一切的終結並非誇張,它準確描述了北約作為一個有效安全組織可能迎來的終結。

歐洲的反應迅速而協調。法國、德國、意大利、波蘭、西班牙和英國發表聯合聲明,支持格陵蘭和丹麥。以英國和德國為首的歐洲國家正在討論制定一項計劃,即增強北約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以展示歐洲對北極安全的重視,並試圖削弱特朗普接管該領土的論據。德國擬提議設立一項名為北極哨兵的聯合北約任務,仿效1年前為保護波羅的海關鍵基礎設施而啟動的波羅的海哨兵任務。

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的觀點頗具代表性:透過說服特朗普相信歐洲在從烏克蘭戰爭到美國本土安全等一系列問題上的軟硬實力效用,最符合英國和歐洲的利益。這與法國等國的公開批評立場形成對比。斯塔默已與特朗普通話,討論歐洲-大西洋安全,並同意需要在北極地區威懾日益咄咄逼人的俄羅斯。

格陵蘭的抉擇:在自治、聯盟與強權之間

面對來自華盛頓的壓力,格陵蘭當局表現出了堅定的立場和清晰的外交策略。格陵蘭聯合政府明確聲明:絕不能以任何方式接受美國佔有其領土的願望。同時,他們迅速將防禦問題與北約框架深度綁定。

格陵蘭政府宣布將加大努力,確保該北極領土的防禦在北約框架下進行。格陵蘭總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爾森宣稱:我們的安全和防禦是北約的責任。這是一個根本且不可動搖的原則。這一表態是精心設計的外交動作,旨在將格陵蘭問題從一場美丹雙邊爭端,提升為關乎整個北約聯盟信譽和團結的集體安全問題。

格陵蘭的策略本質上是尋求用多邊主義來制衡單邊主義。他們試圖通過激活北約機制,將美國置於一個兩難境地:要麼尊重聯盟規則和盟友主權,要麼為了格陵蘭而親手摧毀自己領導了70多年的安全體系。格陵蘭政府表示將致力於確保格陵蘭及其周邊防禦的發展通過與北約的密切合作來實現,包括通過與我們的盟友(包括美國)的對話以及與丹麥的合作。

丹麥則試圖透過外交途徑化解危機。丹麥外交大臣拉斯·勒克·拉斯穆森和格陵蘭外交部長維維安·莫茨費爾特計劃本週前往華盛頓與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會晤。他們的目標是糾正特朗普言論中持續存在的事實錯誤和誇張的安全主張。丹麥在2025年已向格陵蘭安全領域投入了12億歐元(約合13億美元),試圖透過增加投資來安撫華盛頓,證明其有能力維護該地區的安全。

在格陵蘭首都努克,民眾的情緒清晰可見。48歲的漁民兼獵人尤利烏斯·尼爾森對法新社表示:美國人?不!我們被殖民了這麼多年。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再次成為殖民地,被殖民。這種情緒反映了格陵蘭人強烈的身份認同和對自治權利的珍視。格陵蘭於1979年獲得自治權,2009年自治範圍進一步擴大,擁有除國防和外交外的大部分事務管轄權。

北約的未來:在川普時代維繫一個失衡的聯盟

特朗普對格陵蘭的執著,是其第二任期更廣泛外交風格的一個縮影。他一方面宣稱是我拯救了北約!!!,另一方面又不斷質疑聯盟的價值,要求歐洲盟國增加國防開支,並暗示可能不會保護那些未足額支付的盟友。格陵蘭事件將這種矛盾推向了頂點:如果聯盟的領導者威脅要奪取盟友的領土,那麼這個聯盟還有什麼意義?

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正行走在一條微妙的外交鋼絲上。作為聯盟的最高文職官員,他的核心任務之一是確保美國對北約的承諾。因此,他避免公開批評特朗普。當被問及北約是否因格陵蘭問題陷入危機時,呂特回答:不,完全沒有。他轉而強調所有盟國都同意北極安全的重要性,並指出北約正在討論後續步驟,以確保能夠共同保護北極地區。

但吕特的乐观表态无法掩盖联盟深处的不安。。北約的決策機制基於共識,每個成員國都擁有否決權。美國曾單方面否決烏克蘭的入盟申請。在格陵蘭問題上,如果美國一意孤行,沒有任何機制能夠阻止它。北約沒有處理成員國間公開衝突的現成方案。正如分析所指出的,美國若攻擊丹麥,幾乎必然會導致北約分裂,就像2003年伊拉克戰爭時那樣,形成挺美和反美的陣營。

歐洲的回應顯示出一種戰略覺醒。庫比柳斯指出,無論能否依靠美國的援助,歐洲都需要增強自身的軍事能力——但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獨立保衛歐洲將是一項巨大的挑戰。德國和英國推動北約在格陵蘭增加存在,正是歐洲試圖在聯盟框架內承擔更多責任、展示戰略自主性的表現。他們希望用行動證明,北極安全可以在北約內部通過合作解決,無需美國單邊接管。

更深層次看,這場危機暴露了北約聯盟中權力與規則之間的根本張力。美國憑藉其無與倫比的軍事和經濟實力,一直是聯盟無可爭議的領導者。但當領導者開始無視甚至破壞維繫聯盟的基本規則——尊重成員國主權和領土完整——時,聯盟的契約基礎便開始瓦解。特朗普的言論迫使歐洲思考一個此前難以想像的問題:一個由美國領導但美國本身可能成為安全威脅的北約,究竟價值幾何?

格陵蘭的冰原之下,凍結的不僅是遠古的氣候歷史,還有一場正在醞釀的、可能決定西方安全秩序未來的地緣政治熱戰。特朗普最終會選擇尊重聯盟的完整性,還是執意獲取格陵蘭的所有權?這個問題的答案,將不僅關乎一個北極島嶼的命運,更將揭示21世紀跨大西洋聯盟是否還能在其創立的原則上繼續存續。當最強大的守護者開始扮演掠奪者的角色時,整個城堡的基石便已開始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