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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防務「覺醒」?烏克蘭與「意願聯盟」重塑大陸安全格局

20/01/2026

哥本哈根冬日的寒風,似乎比往年更加刺骨。2025年初,一場因美國前總統特朗普關於俄羅斯威脅格陵蘭的爭議性言論而引發的風暴,正席捲著大西洋兩岸。這並非一次孤立的外交摩擦,而是一根刺穿了跨大西洋關係最後一絲溫存的尖刺。它迫使歐洲的政治家們聚集在布魯塞爾,召開一場計劃外的歐洲理事會緊急會議。議題的核心,不再是傳統的北約框架內協調,而是一個更為根本、甚至有些禁忌的問題:如果美國不再是可靠的基石,歐洲該如何自保?一個將烏克蘭納入其中的、全新的歐洲防務聯盟構想,正從外交官們的密室討論中,逐漸浮出水面。

跨大西洋信任的裂痕:從格陵蘭爭議到戰略自主

格陵蘭事件如同一面稜鏡,折射出歐洲對美國安全承諾日益加深的懷疑。特朗普的言論——暗示美國可能對丹麥的自治領土格陵蘭採取行動——儘管被許多人視為政治姿態,但其傳遞的信號卻冰冷而清晰:在美國優先的旗幟下,即便是最親密的盟友,其主權與利益也可能被置於交易的天平之上。對於歐洲而言,這遠非一次簡單的口舌之爭,它觸及了戰後歐洲安全架構最敏感的神經:美國的保護傘是否依然牢不可破?

事實上,裂痕早已存在。從特朗普時代對北約過時的抨擊,到拜登政府時期在阿富汗撤軍問題上的單邊決策,再到美國國內政治極化導致外交政策的高度不可預測性,歐洲的戰略焦慮與日俱增。一位匿名的歐洲高級外交官對媒體坦言:歐洲因在特朗普面前顯得軟弱而受到批評。這其中確有幾分道理,但我們也劃下了紅線。 這條紅線,如今正從模糊的原則轉變為具體的行動方案。

這種不信任感催生了歐洲內部一種新的務實主義。越來越多的高級官員開始公開或私下承認,美國正在失去其作為可靠貿易夥伴和安全盟友的地位。這種認知的轉變,並非源於一時的情緒,而是基於對地緣政治現實的冷酷評估。當華盛頓的決策週期被國內政治鬥爭所綁架,當其對歐洲安全的承諾附帶了越來越多的條件,歐洲各國不得不正視一個曾經難以想像的前景:一個沒有美國深度參與的未來。

「意願聯盟」:從對烏援助網絡到新聯盟雛形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一個名為意願聯盟的機制,從幕後走到了台前。這個誕生於2025年3月的非正式集團,最初是為了更高效地協調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繞過北約和歐盟內部有時冗長的決策程序。它匯集了35個國家,包括歐盟核心成員國如法國、德國、波蘭,以及非歐盟國家如英國和挪威。其運作模式靈活高效:各國國家安全顧問保持定期接觸,頻繁舉行線上及面對面會議,建立起了高度的信任。

這個原本專注於烏克蘭事務的協調機制,其潛力正被重新評估。 分析顯示,它已經具備了成為一個更正式、更廣泛的安全聯盟的雛形。這個構想的核心在於,它並非旨在徹底取代北約,而是構建一個以歐洲國家為主體、不預設美國必然參與的B計劃。新的協議不排除與華盛頓合作,但也不再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的基石。這標誌著歐洲安全思維的根本性轉變——從依賴轉向自主,從搭便車轉向自己駕車。

烏克蘭在這個構想中佔據著獨特而關鍵的位置。它本身就是意願聯盟的積極參與者,更重要的是,經過近3年的全面戰爭,烏克蘭擁有了歐洲大陸上規模最大、實戰經驗最豐富的軍隊之一。儘管其裝備仍需補充,但其人力資源和戰鬥意志是無可替代的戰略資產。如果將烏克蘭的軍事潛力,與法國、德國的工業與技術實力、英國的全球情報與特種作戰能力、波蘭等東翼國家的決心與前沿部署相結合,這個意願聯盟所蘊含的武裝力量將是驚人的。它將同時包含核國家(法國、英國)和非核國家,形成一個覆蓋常規與戰略威懾的複合體。

地緣政治棋盤:新聯盟的機遇與深層挑戰

構想宏大,但通往現實的道路佈滿荊棘。一個將烏克蘭納入核心的歐洲防務聯盟,將徹底重塑歐亞大陸西端的地緣政治格局,其影響遠超軍事層面。

首先,這直接觸及了北約存在的根本問題。北約的第五條集體防禦條款是其基石,但將尚處於戰爭狀態、與俄羅斯存在領土爭端的烏克蘭納入一個類似的新聯盟,意味著什麼?是提供模糊的安全保障,還是明確的防禦承諾?任何形式的承諾都可能被視為對俄羅斯的直接升級,並將整個聯盟置於與莫斯科直接對抗的邊緣。歐洲是否已準備好承擔這種級別的戰略風險與責任?觀察表明,聯盟內部對此存在顯著分歧,德國、法國等大國對此必然慎之又慎。

其次,聯盟的內部整合將異常複雜。成員國包括歐盟國家和非歐盟國家(如英國),這意味著它無法直接利用歐盟的現有機制與法律框架。決策機制、軍費分攤、指揮結構、武器系統標準化——所有這些北約花了數十年時間(且仍在磨合)解決的難題,都將重新擺上桌面。此外,歐洲內部本就存在老歐洲與新歐洲、大西洋主義與歐洲主義的分野,一個排除美國的新聯盟可能加劇而非彌合這些分歧。

再者,俄羅斯的反應將是決定性的。莫斯科必將視此為北約東擴的變種甚至升級,是西方將其徹底逼入牆角的最後一步。這可能引發俄羅斯更激進的反制措施,包括在其飛地加里寧格勒部署更多戰略武器,或進一步強化與白俄羅斯的軍事一體化,甚至採取不可預測的挑釁行動。新的安全架構在帶來穩定之前,很可能先經歷一個高度不穩定的危險期。

最後,经济与工业基础是硬约束。歐洲防務工業雖然先進,但長期依賴美國的技術鏈、供應鏈和市場規模(如F-35戰機)。建立獨立於美國的完整國防工業體系需要天文數字的投資和漫長的整合時間。烏克蘭的加入帶來了龐大的裝備需求(蘇系與北約標準轉換)和戰後重建負擔,這既是拉動歐洲軍工業的機遇,也是一個沉重的財務包袱。

未來的輪廓:多種可能性與戰略模糊性

在可預見的未來,歐洲防務聯盟更可能以一種漸進、多軌並行的方式演進,而非一場突如其來的制度革命。

最可能的路徑是 意願聯盟的功能性深化。它可能首先從當前的軍援協調平台,升級為一個涵蓋聯合訓練、情報深度共享、軍事規劃協同甚至小規模聯合部隊建設的常設性框架。烏克蘭可以以特殊夥伴或聯繫國身份參與其中,獲得長期的安全承諾和國防現代化支持,但不一定立即觸發全面的集體防禦條款。這種半聯盟狀態提供了靈活性,既增強了烏克蘭的安全,又為歐洲保留了迴旋餘地。

另一種可能是與北約形成 双轨制 。北約繼續作為包括美國在內的跨大西洋集體防禦正式組織,而歐洲支柱則在北約內部或平行於北約得到實質性強化。歐洲國家在北約框架內組建更緊密的歐洲快速反應部隊,並逐步將意願聯盟的協作機制制度化。烏克蘭可以通過北約-烏克蘭理事會升級版與這一歐洲支柱對接。這種模式能最大程度減少對現有體系的衝擊,但可能無法滿足歐洲追求戰略自主的終極目標。

無論哪種路徑,歐洲都面臨一個核心抉擇:是追求一個將俄羅斯永久排除在外的堡壘歐洲,還是為未來的歐洲安全秩序(哪怕是很遙遠的未來)留下與莫斯科共處的空間?將烏克蘭納入聯盟,幾乎意味著選擇了前者。這要求歐洲必須具備與之匹配的戰略意志、資源投入和內部團結。

格陵蘭的寒風,或許吹醒了歐洲一個漫長的夢。那個完全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的時代,正在不可逆轉地褪色。創建包含烏克蘭的新防務聯盟構想,與其說是一個成熟的方案,不如說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歐洲在動盪世界中的戰略徬徨與覺醒。它揭示了歐洲精英層對跨大西洋關係最深切的憂慮,也展現了他們試圖掌控自身命運的最初嘗試。這條路注定漫長而坎坷,內部的分歧、外部的壓力、歷史的包袱都將如影隨形。然而,討論本身已經改變了遊戲規則。歐洲不再只是詢問「美國會保護我們嗎?」,而是開始認真思考「我們如何保護自己?」以及,「我們與誰並肩?」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不僅決定烏克蘭的命運,也將重新定義21世紀歐洲的身份與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