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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盃賽抵制風波:美國主辦世界盃面臨的政治與外交挑戰

29/01/2026

2026年1月26日,前國際足聯主席塞普·布拉特在社交媒體X上公開支持一項針對2026年世界盃的球迷抵制倡議。這位曾執掌國際足聯17年的瑞士人引用了瑞士反洗錢專家馬克·皮埃特的觀點,建議球迷遠離美國,因為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和外交姿態難以鼓勵球迷前往。布拉特的表態並非孤例。德國足協副主席奧克·格特利希此前已對《漢堡摩根郵報》表示,是時候認真考慮抵制事宜。這場圍繞世界盃主辦權的爭議,正從體育領域迅速蔓延至國際政治舞台,其核心是美國與部分歐洲國家因格陵蘭問題、移民政策及拉美干預行動而加劇的緊張關係。

抵制聲浪的起源與核心爭議點

抵制呼聲的直接導火索,源於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的一系列行動。2025年12月,美國政府宣布擴大旅行禁令範圍,將塞內加爾和科特迪瓦列入名單。這兩個西非國家不僅是足球強國,塞內加爾更是2025年非洲國家盃冠軍。根據禁令,除非已持有有效簽證,否則兩國公民將無法入境美國觀看本國球隊比賽。此前,已獲得世界盃參賽資格的伊朗和海地公民早已被納入禁令。特朗普政府給出的理由是篩查和審查程序存在缺陷。

更深層的政治矛盾在2026年1月集中爆發。1月15日,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特工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槍殺了抗議者蕾妮·古德。一週後,另一名美國公民亞歷克斯·普雷蒂也在與ICE的衝突中喪生。這兩起事件經歐洲媒體廣泛報導,引發了關於美國國內執法方式與人權狀況的嚴重質疑。馬克·皮埃特在1月22日接受瑞士《一瞥報》採訪時,明確將這兩起事件列為球迷應避免前往美國的理由之一。

外交層面的衝突則更為尖銳。1月中旬,特朗普公開重提美國對格陵蘭的主權主張,稱其為國家安全必需之地,且不排除使用武力。格陵蘭是丹麥王國的自治領土,丹麥目前仍在爭奪世界盃歐洲區預選賽出線權。這一言論在哥本哈根引發軒然大波。幾乎同時,美國在委內瑞拉展開軍事行動,逮捕了被美國司法系統指控為毒梟的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特朗普隨後宣布美國將控制委內瑞拉及其石油工業。此外,特朗普還威脅對墨西哥、哥倫比亞、伊朗等國採取行動,並因貿易爭端揚言對德國、法國等8個歐洲國家加徵關稅。

歐洲各國的反應與戰略盤算

歐洲方面的反應呈現出多層次、差異化的特點,各國基於自身利益和國際地位做出了不同評估。

德國足協的立場最具代表性。副主席奧克·格特利希在1月24日的採訪中,將當前局勢與1980年美國主導的莫斯科奧運會抵制相提並論,並認為潛在的威脅比當時更大。他呼籲進行公開討論。德國政府隨後表態,將是否抵制的決定權交給德國足協,但承認對政治局勢存在官方層面的擔憂。德國足協內部對此存在分歧,一部分人擔心重蹈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OneLove袖標風波的覆轍,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政治原則不能妥協。

丹麥的反應直接與格陵蘭問題掛鉤。丹麥社會民主黨議員摩根斯·詹森明確表示,若美國對格陵蘭有任何軍事入侵或佔領企圖,討論抵制將從一個抽象話題變為非常相關的外交工具。儘管白宮在1月下旬稍作緩和,稱格陵蘭問題可透過對話解決,但丹麥議會和足協的警惕並未解除。

荷蘭則出現了自下而上的民間推動力。荷蘭體育記者特恩·范德庫肯發起線上請願,要求荷蘭國家隊退出世界盃。截至1月底,請願書已收集超過150,000個簽名。范德庫肯認為,參賽等同於默許特朗普對無辜移民的暴力恐怖政策。荷蘭足協主席弗蘭克·保烏承認威脅的嚴重性,但尚未支持抵制,他暗示單一國家的抵制效果有限,需歐洲協同行動。

英國議會內,來自四個不同黨派的26名議員聯名提交動議,要求體育機構考慮將美國排除出重大國際賽事。動議起草者之一、議員布萊恩·萊什曼強調一致性原則,質問為何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被禁賽,而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卻未受同等對待。法國體育部長瑪麗娜·法拉利則相對謹慎,表示目前政府層面無意抵制這項大賽。

在幕後,歐洲20國足協代表於1月底在匈牙利布達佩斯舉行非正式會議,專門討論了如何協調應對美國主辦世界盃帶來的政治與後勤挑戰。會議未形成統一決議,但建立了一個信息共享與磋商機制。

國際足聯的困境與歷史先例

國際足聯及其現任主席詹尼·因凡蒂諾正陷入一場典型的政治與體育交織的困局。因凡蒂諾與特朗普的私人關係頗為密切。2025年12月,在華盛頓舉行的世界盃小組抽籤儀式上,因凡蒂諾將國際足聯首個和平獎授予特朗普,表彰其在促成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停火中的關鍵作用。這一舉動當時就遭到歐洲球迷組織與人權機構的猛烈批評。

面對歐洲的抵制呼聲,國際足聯保持了沉默,拒絕就英國議員的動議發表評論。分析人士指出,國際足聯的章程要求其保持政治中立,但實際操作中常向商業利益和東道主壓力傾斜。內部人士私下透露,國際足聯更傾向於將問題定性為簽證和旅行程序等行政事務,而非政治抵制。

歷史先例為當前局面提供了參照。現代世界盃歷史上,僅出現過少數幾次出於政治原因的抵制或退賽。1950年,土耳其因無力承擔前往巴西的旅費而退賽。1974年世界盃預選賽,蘇聯隊因抗議美國支持的智利政變,拒絕前往聖地亞哥參加與智利的附加賽第二回合,最終被直接判負出局。更近的案例是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儘管俄羅斯在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並涉嫌干涉西方選舉、在英國索爾茲伯里使用神經毒劑,但世界盃仍如期在俄舉行。直到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國際足聯才迅速將其禁賽。這種不一致的處理方式,正是當前歐洲批評者的核心論據之一。

國際奧委會也面臨類似壓力。一個民權聯盟已致信國際奧委會,警告特朗普的移民和安全政策可能阻礙運動員、記者和觀眾參加2028年洛杉磯奧運會。

賽事前景與潛在影響

2026年世界盃定於6月11日至7月19日舉行,由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聯合主辦。美國將承辦80場比賽中的60場,包括自四分之一決賽之後的所有賽事。這是世界盃首次擴軍至48支球隊,預計將成為史上規模最大、收入最高的單項體育賽事。任何大規模抵制,尤其是來自德國、荷蘭、丹麥等歐洲足球強國的抵制,都將對其商業成功和全球聲譽造成毀滅性打擊。

從現實層面看,全面國家隊抵制的可能性目前仍低於球迷抵制和象徵性抗議。球隊退賽涉及複雜的法律和財務後果,包括與國際足聯的合約違約、贊助商索賠以及球員職業生涯的損失。更可能出現的場景是:歐洲國家足協向國際足聯集體施壓,要求其從美國政府獲得明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保證,確保所有參賽國球迷、官員和媒體工作者能夠不受歧視地獲得簽證並安全入境。同時,各國可能採取降低代表團級別、賽前發表聯合聲明、球員佩戴特定標識等軟抵制方式表達立場。

這場風波的最终走向,將取決於未來幾個月的地緣政治演變。若美國在格陵蘭或拉美地區採取進一步的單邊軍事行動,或移民政策引發更多爭議事件,歐洲的抵制呼聲必將水漲船高。反之,若外交渠道能夠緩和緊張關係,賽事本身的魅力或許能暫時掩蓋政治分歧。然而,布拉特等人的發聲已經表明,2026年世界盃尚未開賽,就已不再是純粹的足球盛宴,它已成為檢驗體育能否獨立於強權政治的一塊試金石。國際足總總部蘇黎世與華盛頓白宮之間的熱線,恐怕要比任何球場邊的教練席都更加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