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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彎道超電」:廉價綠色技術如何重塑新興經濟體能源路徑

24/01/2026

2024年,印度每賣出20輛新車,就有一輛是電動的。這個數字本身或許並不驚人,但將其置於一個更宏大的歷史座標中觀察,意義便截然不同。根據能源智庫Ember的最新報告,當印度的人均收入(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達到約1.1萬美元時——這大致相當於中國2012年的水平——其電氣化進程的速度更快,且人均化石燃料消耗量遠低於同發展階段的中國。這一發現,正在悄然撼動國際能源與發展領域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後發國家必須重走西方與中國先污染、後治理的老路。

這完全顛覆了那種正統敘事,即新興市場必須遵循西方和中國走過的道路:從生物質能轉向化石燃料,再轉向清潔能源。Ember的策略師、報告作者之一金斯米爾·邦德如是說。他的論斷背後,是一系列經過精心比對的數據和一個正在發生的全球性結構轉變。印度正在書寫的,可能是一套全新的發展劇本,而其核心驅動力,是如今已變得異常廉價的太陽能電池板、電池和電動汽車。

數據背後的新敘事:當印度遇上「平價綠電」

比較兩個處於不同歷史時期的經濟體,必須建立一個公平的基準。Ember報告的精髓在於其方法論:通過購買力平價調整GDP,將印度當前約1.1萬美元的人均收入,與2012年的中國置於同一發展水平線上。在這個可比框架下,差異變得清晰可見。

在相似的發展階段,印度的人均煤炭和石油消耗量僅為中國當時的一小部分。即便從絕對量看,印度當前化石燃料消費的增長速度也慢於今日的中國。一個更具象的指標來自交通領域:2024年,印度電動汽車佔新車銷售的5%。而當中國在可比發展階段達到這一電氣化里程碑時,其人均道路交通石油消耗量比現在的印度高出約60%。邦德據此分析,印度人均道路交通石油需求峰值可能永遠無法達到中國的水平。

這種差異的根源並非印度採取了更激進的環保政策,而在於時代賦予的技術紅利。10年前,當中國開始大規模部署太陽能和電動汽車時,這些技術成本高昂,是名副其實的奢侈品。中國通過史無前例的投資和規模化生產,將光伏組件、鋰電池等模組化技術的成本曲線陡峭地拉了下來。如今,印度入場時,面對的是一個已被中國改造過的、價格低廉得多的綠色技術市場。

這意味著,發展路徑出現了跳級的可能性。後發國家不必再完整經歷化石燃料基礎設施的長期鎖定,可以直接利用更經濟的清潔能源技術來滿足經濟增長的能源需求。這對於印度這樣國內化石燃料儲量有限的國家而言,不僅是一個環保選擇,更是一個深刻的經濟與安全命題。

經濟邏輯優先:能源獨立驅動電氣化轉型

理解印度乃至中國的電氣化浪潮,必須跳出單純的氣候敘事。Ember報告明確指出,兩國推動電氣化的主要動力並非為了減排或實現氣候目標,而是堅實的經濟邏輯。對於印度,這一邏輯尤為緊迫。

根據國際能源署的數據,印度超過40%的初級能源依賴進口,形式包括煤炭、石油和天然氣。每年價值高達1500億美元的化石燃料進口,構成了巨大的財政負擔和能源安全風險。為了增長並獲得能源獨立,印度需要減輕每年1500億美元化石燃料進口的可怕負擔。邦德指出,印度必須找到其他解決方案。

因此,印度的能源轉型本質上是一場尋求能源獨立的國家行動。大力發展本土可再生能源製造與部署,減少對進口化石能源的依賴,是其核心戰略考量。廉價綠色技術的出現,為這一戰略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行性。太陽能和風能使得印度可以利用本土資源(光照和風力)發電,電動汽車則能減少對進口石油的依賴。電氣化,從一種環保願景,轉變為一個關乎國家經濟主權與戰略自主的現實工具。

這種經濟驅動的轉型,可能比純粹的氣候目標更具韌性和持續性。它植根於對國家核心利益的追求,而非易受國際政治風向影響的承諾。這也解釋了為何印度政府在大力擴張可再生能源的同時,仍在考慮一項頗具爭議的計劃:到2047年將煤電產能翻倍。確保基荷電力供應、滿足經濟高速增長的需求,依然是其能源政策的基石。然而,關鍵的區別在於,由於廉價清潔電力的存在,新增能源需求中更大一部分可以直接由可再生能源滿足,從而在整體上抑制人均化石燃料消費的攀升軌跡。

「電化國家」的崛起與中國的「甜蜜煩惱」

基於對印度等國的觀察,邦德及其團隊提出了電化國家的概念。所謂電化國家,是指那些通過清潔能源發電來滿足大部分能源需求的經濟體。這類國家通常缺乏豐富的國內化石燃料儲備,因而有最強動力轉向電氣化。目前尚無國家完全達到這一標準,但印度等發展中國家正朝著這個方向邁進。

更具革命性的啟示在於,比印度更不發達的經濟體,未來可能享有更大的後發優勢。隨著太陽能電池板、電動汽車、電池及其關鍵礦物成本的持續下降,這些國家在發展的更早期階段就能用上廉價的清潔電力,從而有可能跨越化石燃料時代,直接構建以綠電為核心的現代能源體系。這預示著全球能源地理格局的重塑。

然而,通往電化國家的道路上橫亙著一個巨大的現實:中國無可匹敵的製造業主導地位。當今世界,從電池到太陽能設備,中國是全球各種電力技術的最大製造商。這種 dominance 是一把雙刃劍。

一方面,正是中國過去十多年的巨額投資和規模化生產,才使得模組化綠色技術的成本大幅下降,為印度等國的彎道超車創造了先決條件。中國扮演了全球綠色技術成本降低者的關鍵角色。

另一方面,這種高度集中也帶來了供應鏈風險與地緣政治瓶頸。中國已經在地緣政治中利用這一優勢,例如在涉及稀土資源的貿易談判中爭取關稅讓步。更直接的技術壁壘是,中國企業同樣控制著其他國家建立本土製造設施所需的關鍵設備。本月,印度巨頭信實工業有限公司就因無法從中國獲得必要設備,而暫停了在國內製造鋰離子電池電芯的計劃。中國的綠色技術領導地位,在推動全球轉型的同時,也引發了各國對供應鏈安全和產業自主的深切憂慮。

地緣變局下的產業競賽與未來圖景

全球貿易緊張局勢,特別是美歐不斷增設針對中國關聯電力技術的排除條款,正在深刻改變遊戲規則。這非但沒有阻礙電氣化,反而為印度等國創造了投資本土製造能力的強烈激勵。壁壘正在催生新的產業佈局。

我們可能正處在中國在電力技術系統主導地位的頂峰時刻,世界其他國家開始覺醒,並意識到這就是能源的未來。邦德評論道。這句話點明了當前階段的動態本質:一個由單一國家主導的舊範式正在鬆動,一個多極化的綠色製造新格局正在孕育。

對於印度而言,挑戰在於如何在不過度依賴中國供應商的情況下,成功構建本土製造能力。信實工業的案例揭示了其中的艱難。但如果印度能夠突破設備、技術和關鍵礦物等方面的制約,其電氣化轉型反而可能進一步加速,並帶動本國高端製造業的發展。

這場轉型的全球影響是深遠的。如果印度模式被證明是成功的,它將為眾多新興經濟體提供一個可複製的模板:利用當前廉價的綠色技術,以經濟性和能源安全為核心動力,走出一條不同於傳統工業化國家的、化石燃料消耗強度更低的發展路徑。這將對全球碳排放軌跡、能源貿易流向以及地緣政治格局產生連鎖反應。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印度與中國在電氣化道路上的差異,反映的不僅是兩國國情的不同,更是時代技術的變遷。中國在上一輪技術成本高昂時,以國家力量推動,承擔了開拓者和成本降低者的角色。印度則在技術成本已大幅降低的今天入場,享受著後發技術紅利。兩者的路徑共同揭示了一個核心趨勢:經濟性已成為清潔能源轉型最強大的引擎,而地緣政治正在重塑這條引擎的製造藍圖。

未來十年,我們將目睹一場圍繞綠色電力技術的製造權、標準權和供應鏈控制權的激烈競賽。印度能否將其部署速度上的領先優勢,轉化為堅實的本土產業競爭力,並真正引領電化國家時代的到來,將是觀察全球能源轉型與南南發展模式的一個關鍵窗口。這場競賽的結果,將決定清潔能源的未來是屬於少數幾個製造巨頭,還是一個更加多元、韌性和普及的全球系統。無論如何,廉價綠色技術已經為世界提供了一種跳出歷史路徑依賴的新可能,而印度,正站在測試這種可能性的最前沿。